半個月。
三百六十個時辰。
蕭瑾慕沒有一刻停止修煉。
白天,他盤膝坐在那塊石頭前,一遍遍將靈力注入其中,感受著石頭反饋回來的溫和力量滋養玉佩。那股力量順著他的指尖流淌,包裹著玉佩,也包裹著裏麵那隻沉睡的小狐狸。
夜裏,他抱著團子坐在院子裏,盯著那口枯井發呆。
傾傾的聲音,偶爾會從井底傳來。
很輕,很遠。
慫包和狂傲輪流守門。
慫包守白天。
他蹲在院門口,縮成一團黑霧,但凡有人靠近,就探出“腦袋”惡狠狠地瞪過去。
有幾次,幾個外門弟子路過,想往裏瞅瞅,被他瞪得頭皮發麻,直接跑路。
慫包得意的跟狂傲炫耀:“狂哥,俺現在也會瞪人了!跟你學的!”
狂傲沒理他。
狂傲守夜裏。
他站在院牆陰影裏,周身魔氣隱隱湧動,那雙眼睛在月光下冷得像冰。
周管事的人來過兩次。
第一次,探頭探腦往裏看,被狂傲一個眼神瞪得腿軟,連滾帶爬跑了。
第二次,帶了張符紙想來探探,結果符紙剛靠近院牆,就被狂傲一把捏碎。那人嚇得直接跪了,磕了三個頭才敢跑。
慫包聽說了這件事,羨慕得不行:“狂哥,你太厲害了!俺什麽時候能像你一樣?”
狂傲看了他一眼:“你先學會不抖。”
“……”
團子寸步不離地守著石頭。
有一次,蕭瑾慕修煉到一半,忽然睜開眼,發現團子正用爪子輕輕碰那枚玉佩。
動作很輕,像怕碰壞了什麽寶貝。
碰一下,停一下,再碰一下。
然後湊過去,用腦袋蹭蹭。
半個月後的清晨。
蕭瑾慕正在修煉,忽然心念一動。
他睜開眼。
麵前不知什麽時候多了一道虛淡的身影。
守經人目光落在那塊石頭和玉佩上。
看了片刻,他點了點頭。
“可以了。”
蕭瑾慕站起身。
團子立刻跳起來,蹲到他肩上。
慫包從門口衝進來:“可以了?!老大要第二次入夢了?!”
狂傲跟在後麵,一言不發,站到門口。
守經人看著蕭瑾慕,正色道:
“記住,還是一炷香。找到她,讓她想起你。如果她認不出你,就想辦法讓她記住你。”
蕭瑾慕點了點頭。
他盤膝坐下,把那塊石頭放在麵前。
他閉上眼。
所有的念頭,都集中在那枚玉佩上。
石頭亮了起來。
玉佩也亮了起來。
兩團光芒交相輝映,比上一次更亮。
然後意識猛地一沉。
蕭瑾慕睜開眼。
陽光有點刺眼。
他眯了眯眼,等適應了光線,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蕭府。
那個熟悉的院子。
桂花樹開著滿樹金黃的花,香氣甜得膩人。
青石板路被陽光曬得發燙,牆角那叢野菊開得正好。
一切和記憶裏一模一樣。
蕭瑾慕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然後他聽見一個聲音。
很輕,很軟。
帶著奶聲奶氣的嘟囔:
“螞蟻螞蟻,你慢慢爬,傾傾不著急......”
蕭瑾慕循聲望去。
牆角。
一個小小的身影蹲在那兒。
小襦裙裙擺繡著的小**有些髒兮兮的,像是蹲得太久蹭的。
她背對著他,一動不動地盯著地上。
蕭瑾慕的呼吸頓了一下。
他走過去。
腳步很輕,怕驚著她。
走到她身邊,他停下,低頭看著那個毛茸茸的小腦袋。
陽光落在她身上,落在她翹起來的一小撮呆毛上。
團子在就好了。他想。它肯定想舔那撮毛。
蕭瑾慕在她身邊蹲下。
學著她的樣子,盯著地上那隻螞蟻。
那隻螞蟻拖著一顆比它自己還大的米粒,正艱難地往牆根爬。
兩個人就這麽蹲著,誰也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
傾傾開口了。
頭也不回,聲音軟軟的:
“你是誰呀?”
蕭瑾慕看著她。
看著她毛茸茸的小腦袋,看著她因為蹲太久蹭髒的裙擺,看著她那隻攥著狗尾巴草的小手。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嚇著她:
“我叫蕭瑾慕。”
傾傾終於扭頭看他。
那張小臉被太陽曬得紅撲撲的,眼睛亮晶晶的,裏麵倒映著小小的他。
她歪著頭,想了想。
“蕭瑾慕......”她重複了一遍,忽然笑了,“這個名字好好聽!”
那笑容,和記憶裏一模一樣。
眉眼彎彎的,露出兩顆小米牙。
蕭瑾慕看著她那雙眼睛。
裏麵幹幹淨淨的,什麽都沒有。
沒有認出他。
隻有純粹的、對陌生人的好奇。
他的心沉了一下。
但他沒有慌。
他指著地上那隻螞蟻,說:
“它在搬家。”
傾傾的眼睛瞬間亮了。
“你也知道?!”
她興奮起來,指著那隻螞蟻,小嘴叭叭個不停:
“它今天不高興!早上出門的時候和家裏人吵架了!你看它搬東西的樣子,和平時不一樣!平時它搬得快快的,今天搬得好慢好慢,還停下來發呆!”
蕭瑾慕聽著。
聽著她絮絮叨叨的聲音,聽著她奶聲奶氣的“平時”“今天”,聽著她說螞蟻“發呆”。
他的眼眶微微發熱。
“我知道。”他說,聲音有點啞,“你告訴過我。”
傾傾愣了一下。
“我告訴過你?”她眨眨眼,“什麽時候?”
蕭瑾慕看著她。
陽光落在她臉上,落在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裏。
他笑了笑。
“很久以前。”
傾傾歪著頭看他。
然後她忽然問:
“你認識傾傾?”
蕭瑾慕點了點頭。
傾傾更好奇了:“那傾傾認識你嗎?”
蕭瑾慕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說:
“認識。你很早就認識我了。”
傾傾眨眨眼,努力想了想。
想不出來。
她皺起小眉頭,有點苦惱:
“可是傾傾想不起來了......傾傾的腦子好像壞掉了,好多事情都想不起來......”
她說著,低下頭,用小手指戳地上那隻螞蟻。
螞蟻不理她,繼續搬米粒。
蕭瑾慕看著她。
看著她皺起來的小眉頭,看著她戳螞蟻的小手指,看著她垂下去的眼睫。
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頭。
伸到一半,又收回來。
不行。他想。現在不能碰她。守經人說過,要等她先想起,才能碰。
他深吸一口氣,指著那隻螞蟻,繼續說:
“它搬完這趟,還會回來再搬。”
傾傾抬頭看他:“你怎麽知道?”
“你告訴我的。”蕭瑾慕說,“你說螞蟻很厲害,一次搬不完就搬兩次,兩次搬不完就搬三次,反正總會搬完的。”
傾傾聽得很認真。
“傾傾好厲害!”她指著自己,一臉驕傲,“傾傾知道這麽多!”
蕭瑾慕看著她那個小表情,嘴角彎了彎。
“嗯。”他說,“傾傾最厲害。”
傾傾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把小臉往膝蓋裏埋了埋。
埋完,又抬起來,偷偷看他。
“你好像......很熟悉。”她小聲說,“你說話的樣子,傾傾好像在哪裏見過。”
蕭瑾慕的呼吸頓了一下。
“是嗎?”
傾傾點點頭,又搖搖頭。
“想不起來......”她有點沮喪,“為什麽想不起來呢......”
蕭瑾慕看著她的表情,心口微微發疼。
他張了張嘴,想說“沒關係”,想說“想不起來也沒事”,想說“我可以一直等”。
但話還沒出口。
一陣輕風吹過。
蕭瑾慕抬頭看去。
遠處,一炷香正在緩緩燃盡。
時間快到了。
他必須離開了。
蕭瑾慕站起身。
傾傾仰頭看他,眼睛裏滿是不舍。
“你要走了嗎?”
蕭瑾慕點了點頭。
他看著傾傾,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還沒有認出他的眼睛。
聲音很輕,一字一句:
“傾傾,你要記住。”
傾傾眨眨眼,認真聽著。
“桂花是苦的。”
傾傾愣了一下:“桂花是甜的呀?”
“不。”蕭瑾慕說,“你嚐過,桂花是苦的。”
傾傾皺起眉頭,努力想了想。
想不起來。
蕭瑾慕繼續說:
“螞蟻不高興的時候,搬東西會慢。”
“它們會停下來發呆,會走錯路,會忘了自己要去哪兒。”
傾傾聽得很認真,小嘴跟著重複:
“螞蟻不高興的時候,搬東西會慢......”
“還有。”蕭瑾慕看著她,眼底有什麽東西在發亮,“蕭瑾慕是最厲害的。”
“蕭瑾慕......”
“對。”蕭瑾慕說,“就是剛才告訴你名字的那個人。”
“他會一直等著傾傾。”
“不管多久,他都等。”
傾傾看著他。
看著他的眼睛,看著他的臉,看著他嘴角那抹很淺的笑。
她的眼眶忽然紅了。
不知道為什麽。
就是紅了。
“你、你......”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不知道說什麽。
蕭瑾慕的身影開始變淡。
傾傾慌了。
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他的衣角。
“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