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瑾慕握著那枚溫潤的玉佩,竟一夜未眠。

玉佩上那滴虛幻的淚滴早已幹涸,卻在玉麵留下一道極淡的印記。

淺得如同被晨霧拂過,不凝神細看,便會徹底隱沒在玉的肌理裏。

可蕭瑾慕看得清清楚楚,自始至終,目光就沒從那道印記上移開過。

團子懶洋洋地趴在他膝頭,睡得不安穩,醒了又睡,睡了又醒。

每一次睜眼,都要下意識地抬頭蹭蹭他的手,確認他還在身邊,才又安心地蜷起身子,把腦袋埋進柔軟的絨毛裏。

慫包蹲在院門口,屁股撅得老高,鼻尖幾乎貼在門縫上,鬼鬼祟祟地往裏瞄。

“狂哥,”他把聲音壓得極低,低得像蚊子哼,“老大就這麽坐了一夜,一動沒動,真沒事吧?”

狂傲斜倚在門框上,周身依舊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樣,麵無表情地瞥了門縫一眼:“有事,他早動了。”

慫包撓了撓後腦勺,一臉困惑:“……你說的好像挺有道理,但俺咋總覺得你在敷衍俺?”

狂傲沒理他,眼簾半垂,目光落在院外的夜色裏,不知在想些什麽。

慫包討了個沒趣,也不氣餒,又把腦袋湊回去,死死盯著屋裏的身影,連大氣都不敢喘。

就這麽看了約莫半個時辰,他忽然又湊到狂傲身邊,聲音壓得更輕了:“狂哥,你說老大和那塊玉到底啥關係啊?俺總覺得,不隻是‘救命恩人’那麽簡單,他倆之間,好像有啥扯不清的勁兒。”

狂傲終於動了動眼皮,斜睨了他一眼:“你才看出來?”

慫包一愣,眼睛瞪得溜圓:“啥意思?你早就看出來了?快跟俺說說!”

狂傲卻又閉了嘴,重新恢複了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樣,任憑慫包怎麽擠眉弄眼,也不肯再多說一個字。

慫包正想再追問,屋裏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響動。

蕭瑾慕緩緩坐直身子,指尖輕輕撫過心口的玉佩,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碰易碎的珍寶,然後小心翼翼地把玉佩從衣襟裏取出來,平放在麵前的幹草上。

緊接著,他又從懷裏摸出那塊通體瑩潤的石頭,輕輕放在玉佩旁。

兩團溫溫的白光驟然亮起,一左一右,靜靜依偎著。

玉佩的光柔和綿長,石頭的光溫潤醇厚,兩道光芒緩緩交織、纏繞,像一對失散了千百年的親人,終於在歲月的盡頭重逢,難舍難分。

團子被光芒驚醒,慢悠悠地爬起來,蹲在兩團光旁邊,歪著毛茸茸的小腦袋,金色的眼睛裏滿是好奇,時不時伸出小爪子,輕輕碰一下那柔和的光,又飛快地縮回來。

蕭瑾慕凝視著那兩團纏繞的光,周身的氣息沉得像一潭深水。

然後,他緩緩伸出手,指尖輕輕按在那塊石頭上。

沒有注入絲毫靈力,隻是單純地將掌心貼在石頭表麵,感受著它傳來的溫度。

石頭微微發熱,一股熟悉的暖意順著指尖緩緩流淌進來,與往日不同的是,這股溫暖沒有湧向玉佩,而是徑直湧入他的體內,順著經脈蔓延至四肢百骸,最後沉沉地湧入他的腦海。

蕭瑾慕緩緩閉上眼,眉心微蹙。

破碎的畫麵,緩緩在腦海中浮現。

還是那片熟悉的戰場,硝煙彌漫,染紅了整片天空,大地裂開一道道猙獰的溝壑,無數巨大的身影在廝殺、隕落,最終化為漫天塵埃,消散在風裏。

但這一次,畫麵裏沒有廝殺的嘶吼,沒有兵器的碰撞,隻有一片死寂,死寂得讓人窒息。

遍地都是屍體,橫七豎八地倒在血泊裏。

有人族的士兵,有神族的戰將,有魔族的獠牙,還有許多他叫不出名字的種族,全都沒了氣息。

鮮血匯成溪流,順著大地的裂縫緩緩滲下,將原本褐色的泥土染成了深黑,散發著刺鼻的腥氣。

畫麵緩緩移動,越過一具具冰冷的屍體,越過斷裂的兵器、破碎的鎧甲,越過倒塌的城池廢墟,最終停在了一處荒蕪的山坡上。

山坡上,跪著一個白衣女子。

是神女。

她跪在一具屍體前,白衣上沾滿了血跡,卻依舊纖塵不染,周身的氣息冷得像冰,卻又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破碎。

那具屍體穿著黑色的戰甲,甲胄早已被砍得破碎不堪,露出裏麵血肉模糊的傷口,鮮血早已凝固,呈深褐色,狼狽不堪。

看不清臉,隻能看見一隻蒼白的手,無力地垂在地上,指尖早已失去了溫度,連一絲血色都沒有。

神女微微俯身,小心翼翼地抱住那隻手,將它緊緊貼在自己的臉邊,一動不動。沒有哭,沒有哽咽,甚至沒有一絲聲音,就那樣靜靜地抱著,像抱著全世界唯一的希望,又像抱著一場無法挽回的遺憾。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過了很久很久,久到畫麵都開始變得模糊。

就在畫麵徹底消散的前一秒,一道極輕的聲音飄了出來,輕得像風,像霧,仿佛隻要輕輕一吹,就會徹底消散在空氣裏。

“等我……我一定找到你……”

蕭瑾慕的瞳孔猛地收縮,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連呼吸都變得停滯。

因為畫麵消散的最後一瞬,那具屍體的臉,終於清晰地露了出來,眉眼、輪廓,甚至是眉宇間那抹淡淡的疏離。

都和他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