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了。

榮青推門進來時,蕭瑾慕還坐在輪椅上,背對著門,看著榻上那一大一小兩個團子。

傾傾睡得很沉,小臉埋在枕頭裏,一隻手搭在白團子身上。

白團子卻醒著,金色的眼睛在黑暗裏亮得像兩盞小燈,直直盯著榮青。

榮青被那目光看得心裏發毛,快步走到蕭瑾慕身邊,壓低聲音:“少爺,審出來了。”

蕭瑾慕沒回頭。

“說。”

“那批刺客是七叔公的人。領頭的死了,活捉的那個是外圍探子,知道的不多。但他招了一件要緊事”榮青的聲音壓得更低,“他說七叔公盯上傾傾小姐,不是最近的事。從傾傾小姐入府就派人盯著了。”

蕭瑾慕的手指在輪椅扶手上輕輕叩了一下。

“還有呢?”

“那人還說,蕭熠少爺……是假的。”

蕭瑾慕的叩擊停了。

榮青艱難地咽了口唾沫:“七叔公的人私下傳,真正的蕭熠少爺早就死了,現在這個,是找人假扮的。但誰假扮的,為什麽假扮,他也不知道。”

屋裏靜得隻剩燭火輕微的嗶剝聲。

白團子輕輕嗚了一聲,把腦袋往傾傾懷裏拱了拱。

蕭瑾慕沉思片刻,開口了。

“帶下去。別讓他死了。”

“是。”

榮青退出去,門輕輕合上。

蕭瑾慕轉過頭,看向榻上那個睡得人事不知的小家夥。

蕭熠是假的。

那麽真的蕭熠去哪了?為什麽假扮?七叔公又為什麽盯著傾傾?

這些問題像一團亂麻,可他看著那張睡得紅撲撲的小臉,心裏卻奇異地安靜下來。

她什麽都不知道。

這樣就很好。

他伸手,把傾傾蹬開的被子重新蓋好。

白團子看了他一眼,閉上眼睛。

——

天剛蒙蒙亮,傾傾是被舔醒的。

濕漉漉的小舌頭一下一下舔著她的臉,從額頭舔到下巴,又從下巴舔回額頭。

“團子……別鬧……”

團子不聽,繼續舔。

傾傾隻好睜開眼。

一睜眼就對上一雙金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裏還叼著個東西。

團子把腦袋湊到她臉邊,尾巴翹得老高,喉嚨裏發出“嗚嗚”的催促聲,活像在說:快看快看,我抓到的!

“團子?你叼的什麽呀?”

傾傾揉著眼睛坐起來,團子把嘴裏的東西往她手心裏一放。

是一截沾著血跡的布條,邊角繡著半個字。

傾傾歪著腦袋看了半天,認不出來,但她聞到了。

那上麵有和昨夜刺客一模一樣的臭味。

“團子真厲害!”傾傾眼睛一亮,抱著團子狠狠親了一口,“比狗還厲害!”

團子被她親得懵了,四隻小短腿蹬了蹬,委屈地嗚了一聲。

“蕭瑾慕!”傾傾抱著團子跳下床,光著腳丫子往外跑,“團子抓到壞蛋的尾巴啦!”

蕭瑾慕正在外間和榮青說話,聽見聲音,輪椅剛轉過來,傾傾已經一頭撞進他懷裏。

“你看!”她把布條舉得高高的,“團子抓到的!上麵有壞人的味道!”

蕭瑾慕接過布條,看了一眼那半個字。

“七”。

榮青湊過來,臉色微變:“少爺,這是七叔公那邊家奴的標記。”

蕭瑾慕點了點頭,低頭看向傾傾。

傾傾仰著臉,眼睛亮晶晶的,一臉“快誇我們”的表情。

他伸手,把她亂糟糟的頭發攏了攏:“團子立功了。傾傾也立功了。”

“真的?”

“嗯。想要什麽獎勵?”

傾傾想了想,把團子舉起來:“給團子吃肉包子!它昨晚都沒吃飽!”

團子懸在半空,無辜地看著蕭瑾慕。

蕭瑾慕失笑:“好。”

——

早飯擺上桌時,傾傾已經開始喂團子了。

她把肉包子掰成小塊,一塊自己吃,一塊喂團子,嘴裏還念念有詞:“團子多吃點,長高高,下次抓到壞蛋,傾傾給你買十個肉包子!”

粉白在旁邊憋著笑。

團子嚼著肉,尾巴搖得歡快。

蕭瑾慕坐在窗邊,手裏端著茶盞,目光卻落在窗外。

榮青從門外進來,走到他身邊,聲音極低:“少爺,府外又有人摸過來了。這次是生麵孔,三個人,在盯著咱們的院子。”

蕭瑾慕端著茶盞的手沒動。

“讓他們盯。”

榮青愣了愣:“可是……”

“傾傾在院子裏的時候,放一個進來。”

榮青瞬間明白,躬身退下。

——

午後,陽光正好。

傾傾在院子裏逗團子。

她拿著一根狗尾巴草,在團子麵前晃來晃去。

團子追著草跑,跑幾步就喘,趴在地上不肯動,傾傾就拿草戳它的耳朵。

戳一下,耳朵動一下。

再戳一下,團子扭過頭不理她。

傾傾笑得直不起腰。

蕭瑾慕坐在廊下,手裏翻著賬冊,時不時抬頭看一眼。

忽然,團子的耳朵豎了起來。

原本懶洋洋的午後,風停了,樹葉也靜止不動。

它猛地扭頭,看向院牆的方向,喉嚨裏發出低低的嗚咽聲。

不是平時的撒嬌,是示警。

傾傾順著它的目光看過去。

牆頭,不知什麽時候多了一道黑影。

那黑影蹲在牆頭,一動不動,像一隻伺機而動的禿鷲。

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看不清臉,隻能看見一雙眼睛。

陰冷,貪婪,死死盯著傾傾。

傾傾愣了一下。

然後她歪了歪腦袋,皺著小眉頭,脆生生地問:“叔叔,你是來偷團子的嗎?”

那黑影顯然沒料到她會這麽問,僵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

傾傾手裏的狗尾巴草輕輕晃了晃。

那雙平日裏總是懵懂澄澈的眼睛,忽然變得幽深,瞳孔深處像有什麽東西在流轉,淡金色的光芒一閃而過,快得仿佛隻是日光的反射。

那黑影的眼神忽然變得迷離。

“我是來偷……”他喃喃著,聲音像是從夢裏飄出來,“我是來偷那丫頭的……七叔公說……那丫頭身上有東西……”

傾傾眨眨眼:“什麽東西呀?”

黑影的表情扭曲了一瞬,像是有什麽在掙紮,但最終還是抵不住那股無形的力量,斷斷續續地說:

“蕭熠是假的……七叔公說……真的在那丫頭身上……”

他沒能說完。

因為榮青已經帶著暗衛從兩側衝出,直接將那黑影從牆頭拽了下來。

黑影摔在地上,如夢初醒,驚恐地瞪著四周:“我、我剛才說了什麽?”

沒人理他。

榮青一腳踩在他背上,把他摁在地上。

蕭瑾慕推著輪椅過來,低頭看著那人。

“七叔公讓你來抓她?”

那人渾身發抖,還想嘴硬,但對上蕭瑾慕那雙眼睛,所有的話都卡在喉嚨裏。

蕭瑾慕沒再看他,轉頭看向傾傾。

傾傾正蹲在團子旁邊,小手摸著團子的腦袋,一臉無辜地看著這邊。

“蕭瑾慕,那個叔叔怎麽了?他剛才說話好奇怪。”

蕭瑾慕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一瞬。

這小東西,剛才做了什麽,她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他彎了彎嘴角:“沒事。他走錯門了。”

“哦。”傾傾點點頭,又想起什麽,“他說蕭熠是假的,是什麽意思呀?蕭熠不是那個很臭的哥哥嗎?”

蕭瑾慕伸手,把她抱進懷裏。

“這些事,傾傾不用管。”

“那誰管?”

“我管。”

傾傾拍起手來,大眼睛亮亮的:“蕭瑾慕最厲害了!”

蕭瑾慕抱著她,看向地上那個被摁住的黑影,眼底掠過一絲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