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傾傾是被夢嚇醒的。
夢裏一片黑,隻有一個聲音在喊,喊得撕心裂肺:“救我……救我……”
聲音越來越弱,像被人掐住了喉嚨。
傾傾猛地睜開眼,一把抓住床邊蕭瑾慕的袖子,攥得死緊。小臉上全是汗,眼睛通紅:“蕭瑾慕!它快死了!它喊我救命,它在等我!我們快去!”
蕭瑾慕原本靠在榻邊假寐,被她一拽就醒了。
他頓了一瞬。
城西,昨晚剛有消息傳來。
是巧合,還是這隻小狐狸當真能感應到什麽?
他看著傾傾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滿是著急,急得快哭出來。
“榮青,備車去城西。現在。”
門外腳步聲匆匆遠去。
傾傾還在發抖。蕭瑾慕把被子裹緊她,聲音比平時低,卻穩得出奇:“別怕,來得及。”
馬車從蕭府偏門駛出時,街上還沒有人。
隻有早起的攤販在支棚子,炊煙從巷子深處飄出來,混著初秋的涼意。
傾傾趴在車窗邊,小臉貼在窗框上,眼睛一直盯著城西的方向。
蕭瑾慕伸手圈著她,怕她顛出去。
“還喊嗎?”
傾傾搖頭:“不喊了。”
蕭瑾慕眉頭微皺。
不喊了。要麽得救,要麽……
傾傾忽然回頭,認真地問:“蕭瑾慕,它要是死了,會變成星星嗎?”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眶還紅著。
“老貓說,死掉的好人,都會變成星星掛在天上。可是……”她揪著蕭瑾慕的袖子,聲音越來越小,“傾傾不想讓它變成星星。傾傾想讓它活著。”
蕭瑾慕愣了一下。
他把那隻攥著他袖子的小手握緊了些。
“那我們就讓它活著。”
馬車停在城西一座小道觀門口。
道觀很小,藏在老民居深處,院牆斑駁,門楣上的漆都剝落了。
榮青上前叩門。
半晌,門開了一道縫,一個灰袍老道探出頭來。
“幾位是?”
“路過,想進來看看。”榮青遞過去一塊銀子。
老道看了看銀子,又看了看馬車,目光在蕭瑾慕和傾傾身上頓了頓,最終還是讓開了門。
“進來吧。”
道觀很小,進去就是正殿,兩側各有一排廂房。香火味很淡,混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腥氣。
傾傾的鼻子動了動。
她沒有說話,隻是拽著蕭瑾慕的袖子,往右邊那排廂房走。
老道跟在後頭,嘴裏念叨著:“那邊是放雜物的,沒什麽好看的。”
傾傾停在最裏麵那間廂房門口。
她鬆開蕭瑾慕的袖子,推開門。
屋裏堆著些舊蒲團、破香爐,角落裏放著幾個竹筐。其中一個筐裏,墊著些幹草,草上蜷著一團白毛。
很小。
一動不動。
傾傾走過去,蹲下來。
那團白毛蜷成一個球,脊背上的骨頭一根根凸出來,毛色暗淡,沾著幹涸的血跡。它閉著眼睛,胸口幾乎沒有起伏。
傾傾伸手,輕輕碰了碰它的耳朵。
涼地。
她轉過頭看蕭瑾慕,眼眶紅紅的,但沒有哭。
“蕭瑾慕,它要死了。”
蕭瑾慕撐著輪椅靠近,低頭看那團白毛。
不是狐狸。
是一隻幼獸,毛色純白,渾身沒有一絲雜色。耳朵圓鈍,爪子小小的,蜷起來像個雪團子。
傾傾低著頭,看著那隻白團子。
比她還小。
像她剛醒過來的時候那樣,蜷成一團,又冷又餓,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天。
她把掌心貼上去,貼在它冰涼地身體上。
她的手很小,蓋不住整隻白團子,隻能蓋住它的一小半。
“醒醒。”她輕輕說,“我來接你了。”
白團子沒有動。
傾傾低下頭,把額頭抵在它身上。
她的肩膀動了動,沒有聲音。
蕭瑾慕在門口看著她。
傾傾忽然抬起頭。
“蕭瑾慕,它剛才動了一下。”
蕭瑾慕推著輪椅靠近。
那隻白團子的耳朵,確實動了一下。
接著是第二下。
然後,它慢慢睜開眼睛。
金色的。
很小,很亮。
它看著傾傾,看了很久。然後伸出小小的舌頭,舔了舔她的手指。
傾傾笑了。
眼淚還掛在臉上,但她在笑。
“你嚇死我了。”她說。
白團子輕輕嗚了一聲,小爪子搭在她掌心。
老道在旁邊看呆了,踉蹌後退兩步,臉色發白,嘴裏嘟囔著“妖……妖怪……”,轉身就跑,再也沒回來。
傾傾把白團子捧起來,湊到自己臉邊,蹭了蹭它。
白團子也蹭她。
蹭完,它忽然轉過頭,對著門口的方向,喉嚨裏發出一聲極輕的嗚咽,像是示警。
蕭瑾慕順著它的目光看去。
門外什麽也沒有。
但他看見院牆的瓦片上,有一塊碎了。
榮青已經消失在門外。
回程的馬車上,傾傾把白團子捧在手心裏。
它太瘦了,蜷起來隻有她兩個拳頭大。但它一直睜著眼睛看她,偶爾舔舔她的手指,喉嚨裏發出極輕的呼嚕聲。
“蕭瑾慕。”傾傾說,“它是什麽呀?”
蕭瑾慕沒有立刻回答。
他也不知道。
不是狐,不是貓,不是任何常見的精怪。
“不知道。”他說,“但它喜歡你。”
傾傾點點頭,低頭看懷裏的白團子:“我也喜歡它。”
她頓了頓,忽然問:“蕭瑾慕,它會一直陪著我嗎?”
蕭瑾慕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
“會的。”
傍晚,榮青回到蕭府。
蕭瑾慕坐在書房裏,傾傾已經睡著了,蜷在軟榻上,懷裏抱著那團白毛。白團子沒睡,睜著眼睛看著門口,耳朵豎得直直的。
榮青放輕腳步,走到蕭瑾慕身邊,低聲道:
“少爺,查到了。”
“說。”
“那隻幼獸,是半年前魯氏那個南疆表親運來的。一窩四隻,死了三隻,剩這一隻。魯氏原本打算取它妖丹煉藥,後來不知為何扔去了道觀。”
蕭瑾慕點了點頭。
“還有一件事。”榮青的聲音壓得更低,“屬下請人看過那幼獸,說它氣息古怪,和尋常妖物不同,但說不出哪裏不同。”
蕭瑾慕沉默了一會兒。
氣息古怪。
和尋常不同。
他想起道觀裏,自己聞到的那股若有若無的熟悉感。
像是在哪裏聞過。
老貓?不,不一樣。
傾傾?也不像。
那是……
他想不起來。
“魯氏體內的那顆死丹呢?”
榮青道:“屬下順道問了府醫,他說魯氏那顆死丹存在至少十年以上,和這隻幼獸無關。”
蕭瑾慕點了點頭。
所以是兩回事。
他看向榻上。
白團子正蜷在傾傾懷裏,睡得安穩。
氣息讓他覺得熟悉,卻說不上來在哪裏聞過。
窗外,一道黑影掠過。
極輕,極快。
蕭瑾慕眸光一沉,抬手按在輪椅扶手的暗格上。
下一秒,那道黑影朝榻上射去,目標不是蕭瑾慕,是傾傾懷裏那隻白團子!
“找死。”
蕭瑾慕指尖一動,一道烏光自輪椅扶手下疾射而出。
“噗。”
是利器入肉的聲音。
窗外傳來一聲悶哼,緊接著是重物墜地的悶響。
榮青已經衝了出去。
片刻後,他拎著一個黑衣人進來,扔在地上。那人右肩插著一支三寸長的烏鐵箭,箭身漆黑,淬著見血封喉的劇毒。
“少爺,人抓住了。背後還有人,跑了三個。”
白團子醒了。
它睜開那雙金色的眼睛,看著地上那個黑衣人,喉嚨裏發出一聲極輕的嗚咽,帶著虛弱的警惕。但它沒有力氣再做什麽,隻是把腦袋往傾傾懷裏埋了埋。
蕭瑾慕收回目光。
“帶下去。”他說,“問清楚,誰的人,衝誰來的。”
榮青領命,拖著那人退了出去。
燭火晃了晃。
蕭瑾慕伸出手,把傾傾蹬掉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夜色裏,幾道影子無聲地追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