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光石火間,蕭瑾慕甚至沒抬眼。

他隻輕輕抬手,護住懷中那團毛茸茸,另一隻手在輪椅扶手暗格處一按。

“哢嚓。”

機括輕響。

一道烏沉沉的黑影自輪椅扶手下端疾射而出,快得隻剩殘影,精準無比地撞上蕭文柏的膝彎!

“呃啊!!”

蕭文柏慘叫聲驟起,前撲之勢戛然而止,整個人重重跪倒在地上,膝骨脆響刺耳,聽得人牙根發酸。

他疼得麵色扭曲,抬眼撞進蕭瑾慕一雙幽深冷眸。

少年仍安坐輪椅,姿態閑淡如舊,隻有懷裏的狐崽被驚得耳尖豎挺,一雙澄澈的圓眼,警惕地發亮。

“二叔,”蕭瑾慕開口,聲量不高,卻如同重石砸向蕭文柏心裏,“在祖母麵前動粗,你是嫌命長,還是覺得蕭家的家法,早已管不住你了?”

蕭老夫人終於從震怒中回過神來。

她猛地一拍桌案,案上茶盞應聲跳起,蜜餞傾翻,金黃果脯滾了一地。

“放肆!”

老夫人豁然起身,滿頭銀發襯得臉色愈顯沉厲,目光如刀,先刮過跪在地上的蕭文柏,再掃向已然崩潰的蕭玉婷。

“勾結妖物、謀害家主在前,偽造清白,構陷貴客在後。”

“蕭文柏,你好本事!將我蕭家百年清譽,當做你往上爬的墊腳石,將嫡親侄女,當做你換取權勢的籌碼!”

蕭老夫人每說一句,蕭文柏的臉色就更白一分。

“伯母,侄子冤枉!”蕭文柏還想掙紮,膝上傳來的劇痛卻讓他聲音發顫,“是這狐妖,是蕭瑾慕他設計害我!玉婷方才說的都是胡話,是被這妖物迷了心竅!”

“迷了心竅?”蕭瑾慕忽然輕笑一聲。

他低下頭,指尖輕輕撓了撓傾傾的下巴。小狐狸舒服地眯起眼,尾尖那點紅微微晃動。

“二叔莫非忘了,”蕭瑾慕抬眼,眸中冷光湛然,“方才小狐一直在我懷裏,半步未離。她若真有那等操控人心的本事,為何不直接讓二叔你當場認罪,何必等堂姐自己說出來?”

蕭文柏張了張嘴,啞口無言。

蕭老夫人卻聽出了弦外之音。

她目光銳利地看向蕭瑾慕:“慕兒,你早知道此事?”

“孫兒隻是猜測。”蕭瑾慕坦然迎上祖母的視線,“昨夜傅折洲離去時,曾提醒孫兒小心內院不靖。今早二叔便帶著堂姐來祖母麵前哭訴。時機太巧,巧得讓人不得不疑。”

他頓了頓,語氣轉冷:“更何況,孫兒院中的侍衛昨夜確實抓到一隻老鼠,從二叔院中溜出來,懷裏還揣著些有趣的東西。”

榮青適時上前,將一個油紙包呈上。

紙包展開,裏麵是那玉瓶子,以及一方繡帕。

正是昨夜蕭玉婷打算用來陷害傅折洲的那方。

“這是南疆來的醉夢香,混在尋常香料中無色無味,但若遇熱,便會催**欲,令人神智昏沉。”蕭瑾慕淡淡道,“二叔若不信,大可請府醫來驗。”

證據確鑿。

蕭老夫人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隻剩一片冰封的決絕。

“趙嬤嬤。”

“老奴在。”

“將蕭文柏、蕭文仲二人押入祠堂偏院,沒有我的允許,任何人不得探視。”老夫人一字一頓,

“蕭玉婷,送去家廟,閉門思過,沒有我的吩咐,終身不得踏出廟門半步。”

終身!

蕭玉婷猛地抬起頭,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盡了。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求饒,可對上祖母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所有話都卡在喉嚨裏,化作絕望的嗚咽。

兩個粗壯婆子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她。

“不!祖母,祖母饒命!玉婷知錯了,玉婷再也不敢了!”蕭玉婷終於哭喊出來,掙紮著想去抓老夫人的衣角,卻被毫不留情地拖了出去。

哭聲漸遠。

蕭文柏也被侍衛製住,他死死瞪著蕭瑾慕,眼底翻湧著淬毒的恨意,嘶聲道:“蕭瑾慕!你以為你贏了?你一個病秧子,能撐起蕭家嗎?老夫人再偏袒你,蕭家的家業終究是要傳給蕭熠的!”

老夫人的臉色沉了沉。

蕭瑾慕卻麵色不變,隻輕輕捂住傾傾的耳朵。

小狐狸不解地仰頭看他,軟軟的耳朵在他掌心動了動。

“帶下去。”老夫人揮揮手,語氣疲憊。

侍衛將蕭文柏拖走,廳內重歸寂靜。

良久,老夫人才長長歎了口氣,目光落在蕭瑾慕懷裏那團雪白上,複雜難言。

“慕兒,”她緩緩道,“今日之事,你處理得妥當。但蕭文柏有句話沒說錯,你身子弱,這些年又少在人前走動。蕭家這艘船,掌舵的不止要腦子清醒,還得有副扛得住風浪的身子骨。”

老夫人斟酌著詞句:“你先好生養著。等身子骨硬朗些,再慢慢學著打理家事。”

這話說得溫和,意思卻明白:蕭家的權柄,暫時還交不到蕭瑾慕手裏。

傾傾似乎聽懂了,小爪子扒住蕭瑾慕的衣袖,仰頭看他。

蕭瑾慕垂眸,對上她清澈見底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同心契,想起隻有五年的時間。

想起這府中無數雙窺探的眼睛。

“孫兒明白。”蕭瑾慕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異常,“祖母放心,孫兒會好生養著。”

老夫人點點頭,擺擺手:“去吧。今日也累了,回去歇著罷。”

蕭瑾慕行禮告退。

輪椅碾過青石板路,發出細微的轆轆聲。

傾傾從他懷裏探出頭,看了看身後漸遠的老夫人院落,又仰起小臉看蕭瑾慕。

“蕭瑾慕,”她已經變回了人形,小手抓著他的衣襟,“那個壞叔叔說的話,是什麽意思呀?什麽繼承?什麽家業?”

她皺著小眉頭,努力理解那些複雜的話。

蕭瑾慕垂眸,看著她懵懂的眼睛。

五歲的孩子,還不懂人間權力的遊戲。

“意思是,”他回答道,“有些人覺得,隻有身體強壯的人才能保護想保護的東西。”

傾傾眨了眨眼,似懂非懂。

然後她忽然挺起小胸膛,一臉認真:“可是蕭瑾慕現在身體變好了呀!而且傾傾也會變厲害的!等傾傾變得好厲害好厲害,就能幫蕭瑾慕打壞人!”

她說著,還揮舞了一下小拳頭,以示自己很能打。

孩子氣的誓言,卻讓蕭瑾慕平靜的內心冒出一股酸澀感,是悲傷。

他輕輕“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輪椅轉過月洞門,書房院落近在眼前。

榮青推開門,卻見屋內早已有人等候。

傅折洲坐在窗邊,手中把玩著一枚瑩白的米粒。見他進來,抬眼一笑:“瑾慕,我來還個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