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園裏絲竹聲聲，笑語陣陣。
蕭熠吊著一條胳膊，像隻聞見腥味的蒼蠅，圍著幾個小姐轉悠。
他的目光在代榮薇身上粘了粘，又滑向陸芸芸，最後停在一位穿鵝黃襦裙的少女身上。
“這位小姐生得真真是好，不知是哪家的？本少爺瞧著麵生，改日定當登門拜訪。”
那少女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往後退了半步，垂眸不語。
旁邊的陸芸芸冷笑一聲：“蕭二公子還是省省吧，你那胳膊還沒好利索呢，就別想著攀高枝了。”
蕭熠臉色一僵，隨即咧嘴笑道：“陸小姐這話說的，本少爺是關心各位小姐的安危。這園子裏人多眼雜，萬一有什麽不長眼的衝撞了各位豈不是不妙？”
“最不長眼的不就是你嗎？”
代榮薇翻了個白眼，拉著那鵝黃襦裙的少女就走，“走，咱們去那邊賞花，別被蒼蠅叮了。”
蕭熠臉色青白交錯，正要發作，卻被黃總管一把拉住，在他耳邊低語幾句。蕭熠眼珠一轉，竟忍了下來，隻陰惻惻地盯著代榮薇的背影。
蕭熠吊著一條胳膊，又去圍著陸芸芸轉圈。
他今年才八歲，個頭剛到陸芸芸肩膀，卻偏要裝出一副大人模樣，仰著脖子誇讚：
“陸姐姐今天真好看！這裙子比花還豔！”
陸芸芸氣得發抖。
她今日特意精心打扮，裙擺繡著金線纏枝牡丹，頭上綴滿了裝飾，走起路來環佩叮當，明豔奪目，顯然是刻意壓軸出場，要在眾人麵前出盡風頭。
結果風頭沒出成，先被一個八歲小屁孩圍著轉，煩得她腦仁疼。
一嗓子吼出那句“你比那個來曆不明的傾傾還要討厭一萬倍”後，全場氣氛陡然一僵。
話音未落，一陣車輪聲不緊不慢地傳來。
所有人循聲望去。
一架烏木輪椅緩緩行來，輪輻雕著暗紋，做工精巧貴氣，顯然不是尋常物件。
輪椅上坐著個清瘦的少年，麵容生得極好，隻是眉眼間帶著陰鬱，周身籠著生人勿近的氣息。
但這些都不是重點。
重點是，他手裏牽著個小姑娘。
那一瞬間，滿園的喧囂像是被誰按了暫停鍵。
代榮薇手裏的點心“啪嗒”掉回碟子裏，嘴巴張著，忘了合上。
傅折洲端著茶盞的手頓了頓，眸光微凝。
他見過不少世家貴女，卻從未見過這樣一張臉。
二房嫡女蕭玉婷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眼底飛快掠過一絲複雜，旋即垂下眼，遮了個嚴實。
傾傾今日穿著那身水粉色襦裙，雲霏錦的料子在陽光下流轉著淡淡珠光，裙擺間銀線繡的九尾狐隨著她的動作若隱若現，仿佛活物。
可衣裳再好看，也比不上那張臉。
眉眼如畫，唇紅齒白，明明是秋日午後，卻仿佛月華傾瀉，直直照進人眼裏。
滿園的姹紫嫣紅，瞬間失了顏色。
傾傾眨眨眼，第一次被這麽多人盯著看，有點不習慣。
她往蕭瑾慕身邊湊了湊，小手抓住他的衣袖，小聲說：“蕭瑾慕，她們在看傾傾。”
“嗯。”蕭瑾慕應了一聲，聲音很淡，“看就看了。”
傾傾歪了歪腦袋：“那傾傾要不要笑一下？”
蕭瑾慕低頭看她。
小姑娘仰著臉，表情認真，像是在請示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唇角微微彎起：“想笑就笑。”
傾傾想了想，決定還是笑一下比較好。
老貓說過，笑一笑，十年少。雖然她不知道自己現在幾歲，但少一點總沒錯。
於是她彎起眼睛，衝看過來的眾人露出一個軟乎乎的笑。
代榮薇捂住心口，差點原地去世。
“好可愛！！！”她壓低聲音對身邊的傅折洲說，“傅哥哥你看她笑！她笑了！衝我笑的！”
傅折洲：“……衝所有人笑的。”
代榮薇：“不聽不聽，就是衝我笑的！”
傾傾眨了眨圓溜溜的大眼，先是茫然地看向方才喊她名字的陸芸芸，盯了兩秒。
認出來了。
麵料鋪子搶布料那個。
她小身子一縮，湊到蕭瑾慕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小聲嗶嗶：
“蕭瑾慕，那個姐姐是不是來找傾傾麻煩的？”
蕭瑾慕垂眸，眼底的陰鬱瞬間化開，唇角微微彎了彎：“別怕，有我。”
話音剛落，一道刺耳的聲音插了進來。
“喲！這小姑娘長得可真俊！”
蕭熠一瘸一拐湊了過來。
他養傷這些天，消息閉塞得緊，壓根不知道傾傾救了蕭家主的事，隻當她還是那個從鄉下帶回來的野丫頭。
此刻見傾傾那張絕美的小臉，早把胳膊還疼這茬忘了個幹淨。
他一瘸一拐湊上前，咧嘴笑道：
“小美人，穿這麽好看，是特意來給本少爺看的吧？過來，讓本少爺牽牽。”
說著，手就朝傾傾伸了過去。
傾傾鼻尖一皺。
那股臭氣又來了，混著血腥味和藥味，熏得她胃裏一陣翻湧。
她捂著嘴往後縮了縮，忽然拉了拉蕭瑾慕的衣袖，歪著小腦袋看向蕭熠伸過來的那隻手：
“蕭瑾慕，那個大哥哥的手，是不是本來就壞掉了呀？”
蕭熠的手僵在半空。
他想起來了。
這條胳膊，就是被眼前這個小姑娘一拳打斷的。
傾傾眨巴著眼睛，看向他吊著繃帶的手，又看看他剛伸出來的那隻，小眉頭皺了皺：
“傾傾記得，你那隻手也斷了呀？怎麽還能動呢？是不是接錯了？要不要讓榮青叔叔幫你看看？他上次給小狗接骨頭，一下就接好了。”
“噗！”
不知誰沒忍住，笑出了聲。
蕭熠的臉從慘白漲成豬肝色，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想起那句話。
“你那隻手也斷了呀”。
斷過。
被眼前這個軟乎乎的小姑娘，一拳打斷的。
蕭熠的嘴唇哆嗦著，然後。
身子一軟，直直往後倒去。
“砰！”
塵土飛揚。
蕭熠直挺挺躺在地上，兩眼翻白，竟是被活生生氣暈了過去。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眾人看看地上暈過去的蕭熠，又看看那個一臉無辜的小姑娘，一時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代榮薇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圓。
傅折洲眉梢微挑，眼底閃過一絲意外。
陸芸芸那張鐵青的臉，此刻更青了幾分。
蕭玉婷臉色煞白，縮在一旁，嘴唇動了動，到底沒敢出聲。
至於那些丫鬟小廝，一個個縮著脖子裝鵪鶉，誰也不敢上前。
傾傾眨眨眼，看著直挺挺躺在地上的蕭熠。
她歪了歪小腦袋，拉了拉蕭瑾慕的衣袖，小小聲問：
“蕭瑾慕，那個大哥哥怎麽躺地上了？他不嫌髒嗎？”
蕭瑾慕低頭看她。
那張小臉上滿是真誠的困惑，仿佛真的不明白發生了什麽。
他唇角微微上揚，眼底的陰鬱化得幹幹淨淨。
抬手，輕輕揉了揉她的小腦袋：
“沒事。他累了，想躺一會兒。”
“哦！”傾傾恍然大悟，又看了一眼地上的蕭熠，小聲嘀咕，“可是地上好髒的……”
推著輪椅的榮青肩膀抖了抖。
像是在忍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