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老夫人端坐上首,手中佛珠撚得越來越慢。
蕭瑾慕字字如刀,剖開的是兩個堂叔這些年的“機緣”。那些話若是放在半個時辰前,老夫人一個字都不會信。可如今那魚妖癱在院中,妖氣未散,她不得不信。
隻是信歸信,賬卻不能現在算。
下月鹽運,蕭家壓了全副身家。偏偏整條運道、所有關節,隻有地上這兩個爛泥一樣的侄兒最熟。換人?來不及了。
蕭老夫人垂著眼皮,撚了一顆佛珠,又撚了一顆。
再睜眼時,眼底已無半分猶疑,隻剩下冷厲的刀鋒,剜向地上兩人:
“說!你們究竟與這精怪做了什麽交易?!”
兩人身子一抖,麵如土色,磕頭如搗蒜:
“老、老夫人饒命!侄兒們也不知啊!是那妖精蠱惑我們,對對對,是妖法!它用了妖法,侄兒們才著了道!”
這話說得太順,像是早就排演過。
癱在一旁的鯰魚精聽到這話,魚眼驟然暴凸。
它已經說不出人話了,喉嚨裏隻能發出“嗬嗬”的氣音。可那一雙渾濁的魚眼裏,怨毒幾乎要凝成實質,死死釘在兩人身上。
當初是誰跪在江邊求它出手?
是誰說隻要吸了蕭敬安的魂,蕭家就是他們的?
兩廂情願的買賣,到頭來全是它的錯?!
它想罵,想撕了這兩個背信棄義的東西,可喉嚨像破風箱一樣,隻能漏出斷斷續續的嘶吼。魚尾在地上拍得啪啪響,腥臭的涎水橫飛。
比被傾傾罵“死魚”還氣。
比被那黃毛老道打散修為還恨!
說到那老道——
院門口,忽然傳來下人的腳步聲。那人低著頭,快走到老夫人跟前,壓著嗓子說了幾句。
蕭老夫人眼皮一跳,猛地抬眼:
“快,快請道長進來!”
話音未落,院門處已有腳步聲響起。
老道士一身黑布道袍,衣擺拖過青石地磚,沒有半點聲響。他麵白無須,頭發卻是紮眼的淺黃,鬆鬆垮垮挽了個髻。眼睛半眯著,像是沒睡醒,目光掃過院中眾人,在傾傾身上頓了頓。
隻一瞬。
地上奄奄一息的鯰魚精,卻在這一瞬瘋了。
那雙暴凸的魚眼死死瞪向院門,瞪向那道慢悠悠走進來的身影。渾身的妖氣在一瞬間炸開,魚尾狂甩,腥臭的涎水噴濺一地。
是他!
是這道士!當初就是這道士,一劍削了它百年修為,打得它魂飛魄散,隻剩一縷殘魂苟活!
它拚盡最後一絲力氣,喉嚨裏擠出嘶啞的破音,魚身猛地彈起,竟朝著老道撲去!
滿院驚呼。
老道連眼皮都沒抬。
右手抬起,拂塵輕輕一揚。
一縷淡黃色的氣,像風又不是風,輕飄飄掃過。
下一刻,鯰魚精撲在半空的身軀猛然僵住。
沒有慘叫,沒有掙紮。那龐大的魚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幹癟、收縮,妖氣、水汽、殘魂,像是被什麽東西一口抽幹。
“啪。”
一張幹巴巴的魚幹砸在地上,再無半分聲息。
院內落針可聞。
蕭老夫人撚佛珠的手頓住了。
她活了大半輩子,見過的江湖術士沒有一百也有八十。有裝神弄鬼的,有招搖撞騙的,可像眼前這樣輕描淡寫、一拂塵便鎮殺精怪的——
沒見過。
一個都沒有。
老夫人深吸一口氣,推開攙扶的魯氏,親自迎上前去,斂衽一禮,聲音恭敬:
“道長神通廣大,老身眼拙,竟不知仙長駕臨,有失遠迎。仙長快請上座,奉茶!”
老道沒推辭,抬腳往上首走。
路過癱在地上的兩個蕭家侄兒時,眼皮都沒夾一下。可那兩人卻像是被什麽東西盯上,渾身一抖,低下頭,大氣不敢喘。
待老道落座,茶已奉上,蕭老夫人才上前一步,鄭重一揖:
“道長方才一眼便知我蕭家禍事根源,又輕易降服這妖怪,定是通天本事。老身鬥膽請問,我兒蕭敬安的魂魄……”
“在這裏。”
老道指了指屋子裏。
蕭老夫人一愣,隨即大喜:“仙長、仙長說得是真?!”
老道沒答話,隻伸出三根手指。
“魂魄歸體,需三物做引。其一,百年野參一支,養氣固魂。其二,看家護院的黑狗,取黑狗血一碗,鎮邪壓煞。”
前兩樣說出來,蕭老夫人連連點頭,心道這有何難,蕭家庫房——
老道豎起第三根手指。
“這其三……”
他撩起眼皮,目光慢悠悠掃過屋內。這次沒有再掩飾,直直落在角落裏的傾傾身上。
“六歲以下孩童的心頭血一滴,引魂歸竅。”
他一字一頓:
“年紀越小,效果越好。”
院內再次落針可聞。
蕭老夫人臉上的喜色僵住,撚佛珠的手指下意識收緊。
心頭血。
那得拿針紮進去,從心口取。
一個六歲不到的孩子。
她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應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