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警察局的審訊室裏,詹麗芬坐在椅子上,警察問什麽她的回答都很暴躁,不停看向門口。

陳天海坐在椅子上,低著頭,一言不發。警察問什麽,他都不回答。

詹正耀則對警察說,“我妹妹是無辜的。她的侄子被綁架了,都是因為妹夫陳天海在外麵做生意惹的事。禍不及家人,現在連累到孩子了。她是太著急了才跑過來的,她什麽都不知道。”

但真相是瞞不住的。

在守界藝術中心沒有燒完的二樓,消防員和警察清理出了很多東西。燒了一半的賬冊、照片、文件,堆在地上。那些賬冊和文件上的字跡還能辨認,照片上的人臉也還能看清。

在甜裏一樓物業處除了監控室和辦公室,還有阿傑的住處。警察發現衣櫃後麵又一道暗門。門後通向旁邊沒有人租的一樓門麵,裏麵堆滿了箱子。

箱子是木頭的,很大,一個摞一個,摞到天花板。警察撬開一個箱子,裏麵全是媽祖像。

一尊一尊的媽祖像,用泡沫紙包裹著,碼得整整齊齊。和千禧年的媽祖像差不多。隻是這一次看到的人,不止是鄭恣和林烈。

每個人的口供和反應都不同。但在證據麵前,什麽說辭都不重要了。

鄭恣三人處理完傷口,跟著警察去了警察局。金勇站在一間辦公室門口,衝他們招了招手。

“小朋友們,我們又見麵了。”

鄭恣走進去。桌上攤著幾張照片,是那些媽祖像。

“這批媽祖像已經送去化驗了。很快結果就會出來。”他看了一眼鄭恣,“很多人都逃不掉。”

鄭恣知道他說的是誰。鄭誌遠也在那些“很多人”裏麵。

辦公室裏安靜了幾秒後,門被推開了。進來幾個警察。他們走到金勇身邊,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金勇的眉頭皺了一下,抬起頭,看著林烈。

林烈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已經沒有媽媽了。他立刻站起來,“我阿吾……我舅舅怎麽了?”

金勇搖頭,“不是你舅舅。是你的兩個弟弟,同父異母的弟弟。”

林烈愣住了,“他們怎麽了?”

金勇看著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你猜為什麽詹麗芬他們會出現在甜裏?”

林烈沒有回答。剛才太亂了,他沒有細想。

“她的兒子,被背後那個人綁起來了。”金勇的聲音很低,“威脅她和陳天海,幫他把這批貨運走。不過很顯然,他失敗了。”

鄭恣問,“他?是誰?”

金勇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們。

“我們還不能確定他具體是誰。我們還不能找到他確切的信息。他能長達這麽多年地利用我們走私,說明他滲透得很廣。他本人很可能就在這裏。”

林烈他低著頭,嘴唇抿成一條線。他在猶豫。他的眉頭皺著又鬆開,鬆開了又皺起來。照片裏還有陳天海。如果他把照片交出去,陳天海就再也出不來了。可是陳天海那個人,在當年沒有跳下海救他,又間接害死了他的母親。

何況陳天海本身就有罪。

“金警官。”林烈認真道。

金勇抬頭看他。林烈掏出手機,打開那張照片。

“這是我在我媽的枕頭裏找到的,我拍了下來。”

金勇接過手機,看了幾秒。他的臉色變了。他把手機遞給旁邊的警員,“馬上按這張照片找人。”

鄭恣在一旁也看到了照片。她看了林烈一眼,沒有說話。肖陽一直坐在外麵等他倆,似懂非懂。

幾個人走到公安局的等待區。團隊已經在等了。於壹鳴第一個站起來,想衝過去問鄭恣怎麽回事。肖陽上前一步,攔住了她。

“讓他們單獨待一會兒。”肖陽的聲音不大,但很堅定。

於壹鳴愣了一下,看了看鄭恣,又看了看林烈,退了回去。

鄭恣和林烈站在走廊的盡頭。燈管在頭頂亮著,白慘慘的光照在兩個人身上。走廊很長,另一頭是審訊室,關著陳天海和詹麗芬。這一頭是他們。

鄭恣看著林烈,“現在,你能說你沒告訴我的那些事了嗎?”

林烈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是審訊室的方向,是陳天海的方向,是二十年秘密翻湧到明麵的方向。所有人都要為此付出代價。

“在莫桑比克的時候,我想起來了。”

鄭恣看著他。

“千禧年湄洲島落海之前,有個比我們大一點的男孩,用熒光媽祖像砸我們。當時我在想聖杯的事,是你先看到的。你推開了我,替我擋。是你救了我。”

鄭恣想到阿傑說的那些話,對得上。“阿傑說,你也把我護在身後。”

“但沒有你下意識地擋住,那一下砸到我頭上,我不一定活著。”

鄭恣移開目光,看著走廊盡頭的白牆。“後來呢?”

“後來我們掉下海。陳天海他們才看見。他們怕搞出人命,過來看。我阿吾和你爸看到是我們,衝下來救我們。岸邊還有兩個人,是陳天海和另一個人,也許是吳啟明。我清醒的時候,他們沒下來。後來我就不知道了。”

鄭恣點頭,“阿傑說了一個故事。跟你想起來的差不多。”

林烈低下頭,“就算他們在最開始不知情,他們也要為這件事負責。”

鄭恣又問,“那你的保險櫃呢?”

林烈的聲音很低,“那時候那麽危險,我怕他們查到你。我也怕你查到他們。”

“所以那個黑衣人就是你。”

“是。”他看著鄭恣,“但是那個幫凶,那個醫生,已經被抓了。”

鄭恣沒有再說話。她伸出手,碰了一下林烈的手背。他的手很涼,和她的一樣涼。

走廊盡頭,團隊還在等。於壹鳴探著頭,被李鳳儀拉回去。侯千在發消息,劉曉薇靠著牆站著,肖陽回頭看了他們一眼,又轉回去。

鄭恣和林烈起身走過去,就聽見警察局裏傳來一陣悶聲的哭嚎,不是尖叫,是從胸腔裏擠出來的、斷斷續續的氣聲,像海風灌進廢棄的船艙。

侯千跑過來,看著林烈,“林烈哥……”

林烈問她怎麽了。於壹鳴、李鳳儀、劉曉薇也湊過來。

侯千的聲音很小,“剛才警察進去的時候說……找到了兩個屍體。”

林烈立刻反應過來,“是那個女人的兒子?”

侯千點頭,“對。是……是你的兩個弟弟。”

走廊裏安靜了幾秒。林烈站在那裏,沒有說話。

與虎謀皮。沒有一個人有好下場。

鄭恣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她走進阿嬤的房間,點上三支細香,插進香爐。青煙嫋嫋上升,往虛空裏散。她看著阿嬤的照片。

“阿嬤,湄洲島的浪平了。”

沒有人回答。她站起來,走到窗邊。對麵四樓的窗戶暗著。永遠不會有人衝她招手了。

鄭恣休息了幾天,消息一件件傳到她的耳中。

中國警察的行動速度飛快,那批媽祖像化驗後確實包裹著提取後的稀土基材料。跨越世紀的走私案告破。照片裏的那個人沒有在現場抓住,他在海上被抓住了。他在中國滲透的所有人員也在警方的打擊下落網。

二十年後的現在,沒有人能在中國眼皮底下偷走中國的一塊石頭。

鄭誌遠、林華建、陳天海,因為一開始不是主動參與,又提供了很多線索,罪責減輕。

鄭恣和林烈隨後將首飾廠舊址和老宅《辭海》裏找到的兩個盒子交給了警察,鄭誌遠小心留下的護身符和痕跡,也為那三個少年歲月的過往作了證。

詹麗芬瘋了,進了精神病院。詹正耀也沒法把她弄出來,因為她如果是正常人,就得坐牢承擔罪責。

張依珍的案件在馬來西亞告破,剩下沒花掉的錢被追回來,鄭昕玥被接回莆田老宅,鄭素梅並不排斥,視如己出。

吳啟明在馬來西亞被警方找到,抓回中國。吳啟榮任務完成,繼續在馬來西亞開莆田菜的餐飲店。

阿傑燒傷嚴重,在知道父親被抓後,整個人突然輕鬆了,吐露多年隱秘。

甜裏物業的保安,竟然是甜裏真正的法人,在逃跑中被抓獲。

蘇敏因為剛正不阿被警察推薦到人民醫院做護士,她也算因禍得福。

劉瑞輝醫生,隨著陳立誠的醫療事業一起扒光褲衩,牢底坐穿。

這些懲罰算得了什麽?這場罪惡裏失蹤的首飾廠工人和“被意外”的人們最無辜。

但一切也算是真正的塵埃落定。

鄭恣找到了真相,也將開始第五次創業,她正和團隊在甜裏想方案。門被敲響了。

林烈站在門口。他手裏拿著一個盒子,白色的,沒有包裝。

“我隻會研究。翁銘楷有一小部分投資,但他生意多,管不過來。我非常需要你。”

他打開盒子。裏麵是幾支筆芯和一小盒墨水,在日光燈下看起來普普通通。但關燈後在亮了起來,黃綠色的光,像二十年前湄洲島那尊媽祖像的光。

它們出自同樣的材料,但眼前的不是走私的罪惡,而將是完全屬於鄭恣和林烈的事業。

鄭恣看著那道光,隱約想起千禧年的海邊。

“我得問問我的團隊。”

李鳳儀第一個開口,“這申請專利了嗎?”

林烈拿出專利證書。

侯千激動到,“老板你考慮什麽?這還不做?”

劉曉薇拍手歡呼,“我就說跟著你們準沒錯。”

於壹鳴哭了,“天啊,我們第五次創業肯定要成功。”

肖陽看著大家,笑得很安心,他的老板比他經曆的更多,他沒跟錯人。

鄭恣撥通了倪泓的電話,“倪律師,擬合同。”

掛了電話,她看著林烈。二十年前,他們為彼此奮不顧身,躲過了死亡。二十年後,他們沒放棄的信任與堅定,找出了真相。

他們攜手跨過山海,在廢墟上升起熒光,照徹木蘭溪的天地。

現在,他們的未來剛剛開始,他們的故事在另一個時空裏繼續生長。

夏荒燦

2026年4月5日17:25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