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甜裏的守界藝術中心,林烈和肖陽踏上通往二層的樓梯。二樓的燈光透下來,在樓梯上畫出一道昏黃的光帶。

林烈壓低聲音,“這裏之前都是鎖著的?”

肖陽點頭,“反正我們來了之後一直是鎖著的。我們不在的時候不知道。”

林烈指了指頭頂的光,肖陽立刻懂了,長期沒人的地方,不會亮著燈。

肖陽不解,“她一個人來這裏幹什麽?”

林烈還沒回答,兩個人同時聽見了鄭恣的聲音,從二樓傳來,隔著牆,悶悶的。

“你瘋了。你燒了這裏,你也跑不掉。”

“你怎麽知道我跑不掉?父親說了,隻要我能幫他把這批貨運出去,能幫他處理掉你們這些麻煩,我就是他最出息的兒子。”

“沒有父親愛一個孩子會讓他承擔這樣的風險。”

“你不懂。”

“我懂。”

“你懂什麽?你是莆田本地人,從小父親做生意,錦衣玉食,還出國留學。你什麽沒有?”

“我跟你一樣,沒有愛。”

林烈和肖陽對視一眼,加快了腳步,樓梯盡頭就是二樓所有。鄭恣靠在一個櫃子下麵,腳還被綁著,手背在身後,應該也是被綁著。阿傑站在她麵前,手裏拿著打火機,火苗在兩人之間跳動。

“你有。你不僅有父母的愛,還有那麽多朋友。”

“我朋友背叛我。你也知道,一開始的包穀雨。”

阿傑愣了一下,想起來了,“那算什麽。”

“我的父親破產了。”

“那是他活該。”

“可是我的弟弟在英國不受影響,我卻要放棄所有的努力,回國承擔這些爛攤子。”

“但是你照樣有錢。普通人哪有這麽多本錢。”

“可我的本錢,是從我父親的情人,就是張依珍手裏奪回來的。這一點本錢隻是他給張依珍的一小部分,而我在澳洲要自己打工掙錢,你猜是因為什麽?”

“因為什麽?”

“因為我們是一樣的。不被父親疼愛。”

阿傑恍惚了,要點頭,又趕緊搖頭。打火機的火苗熄滅後又重新被按下,在火光裏,他看見了樓梯口被照亮的影子,不是櫥櫃和藏品的影子,是兩個人頭。他看了眼手邊鄭恣的手機,已經被他關機了。

阿傑臉上瞬間有一種被欺騙的委屈。

“你騙我。”他的聲音在發抖,“你有人在乎,你有朋友。”

林烈和肖陽不再藏了。他們衝上來。阿傑看見了林烈,像看見鬼一樣。打火機從他手裏滑落,他沒有去撿,而是用力把腳邊的一個紙箱踢翻,裏麵的紙張散落一地。火苗落在紙上,左右搖擺仿佛在猶豫,然後猛地躥起來。

阿傑站在櫃子前,施展不開,林烈已經撲到他麵前,一拳打在他臉上。阿傑踉蹌了一下,多年武術底子沒讓他倒下。但緊接著肖陽從側麵衝過來,肖陽比阿傑高半個頭,力氣大得多,他一把抓住阿傑的手臂,用力向後一擰,把他按在地上。

阿傑的臉貼著地板,掙紮了幾下,肖陽用膝蓋頂住他的背,把他雙手反剪在身後。阿傑像一隻被按住的雞,動彈不得。

林烈蹲下來解鄭恣手腕上的繩子。他的手指在發抖,但動作很輕。繩子的結很緊,勒出了血印。

“我自己弄開了。”

鄭恣的手從他掌心抽出來,手腕上全是紅痕,還有幹了的血。她感覺不到疼,轉身衝向著火的地方。

“快滅火!這些我看過,都是證據。”

紙箱裏的火已經躥到旁邊的櫃子上。鄭恣不顧手疼,抓起地上的衣服撲打。林烈跟上來用腳踩,肖陽把阿傑拖到一邊,也衝過來幫忙滅火。

火在燒,煙嗆得人睜不開眼。阿傑在地上掙紮起身,他不顧疼痛,伸進火裏抓住一本著火的相冊,用力扔到另一邊。火勢在物品密集的房間裏蔓延,這裏隻有邊上有一個氣窗,此刻更像一個天然的窯洞,熱氣在裏麵翻滾跳躍,橫衝直撞。

林烈把鄭恣拉到身後,自己擋在前麵。肖陽用身體壓住阿傑,不讓他再去動火。鄭恣的頭發被烤焦了幾縷,她咳嗽著,眼睛被煙熏得通紅。

窗外,警笛聲從遠處傳來,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藍紅的光在玻璃上閃,消防車的聲音也混了進來。

鄭恣的團隊永遠靠得住,三分鍾到了,她們報了警。

與此同時詹麗芬撥了視頻裏的號碼,急聲問,“我到甜裏了,你要我找的人在哪?”

“去物業處,找一個叫阿傑的。”

可甜裏文創園已經亂了。

詹麗芬三人趕到的時候,人都在往一個方向跑。詹麗芬拉住一個人問物業在哪,那人甩開她的手,指著前麵,“那邊著火了!”

詹麗芬拉著詹正耀往裏走,陳天海跟在後麵,腳步越來越慢。三十平的辦公室外已經聚集了很多商戶,他們都站在守界藝術中心門口觀望。

“物業在哪?我要找阿傑!”詹麗芬的聲音尖厲,沒人理她。

玻璃門被推開,擔架抬出來。一個人躺在上麵,表情痛苦,一隻手垂在擔架外麵,手腕上是一串檀香木手串,在燈光下油亮亮的。人群裏有人認出了他,“是阿傑!”

有人指著上方,“怎麽失火的?這房子不是一直關著的嗎?”

詹麗芬懵了,轉頭問詹正耀,“怎麽辦?”

詹正耀沒看她,盯著門口。門裏還走出來三個人,相互攙扶著,手裏都抱著東西。林烈走在前麵,衣服上全是灰,臉上有煙熏的痕跡。鄭恣跟在他旁邊,手腕上纏著布條,布條上滲出血。肖陽走在最後,高大的身影擋在兩人後麵。

詹正耀指著他們,衝陳天海說,“你看那是誰?你還說這件事他沒參與?”

陳天海也看到了,他透過前方的三人,仿佛在看時空裏的某處,他眸色暗去,精氣神仿佛瞬間被抽走,他搖頭道,“我不知道。”

詹麗芬見詹正耀不理她跑到120急救車旁邊,攔住擔架,尖聲問,“你是阿傑?是不是阿傑?我要救我的兒子!貨在哪?你告訴我貨在哪!”

阿傑躺在擔架上,看著她。他的臉上有燒傷,皮膚發紅起泡,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他看了詹麗芬幾秒,露出一貫客氣的笑容。

“沒見過你這麽蠢的。”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楚,“你再大點聲,你兒子會死得更快。”

詹麗芬愣住了。陳天海從後麵趕上來,一把拉住她,想把她拽走。他的目光掃過擔架上的阿傑,忽然停住了。他的瞳孔收縮了一下,臉色變了。

“是你。”他的聲音很低。

阿傑歪著頭,看著陳天海。那笑容沒有變,像是見到了老朋友。

“叔叔好啊。好久不見。”

陳天海的手在發抖。詹麗芬還在掙紮,嘴裏喊著“你什麽意思”“我兒子在哪”。陳天海沒有回答,隻是死死盯著阿傑,像被釘在了地上。

擔架被抬上了急救車。車門關上的時候,阿傑還在笑。

警察察覺到了不妥。兩個警察走過來,一左一右,把詹麗芬和陳天海都攔住了。

“請配合調查。”

詹麗芬尖叫起來,“憑什麽抓我?我要救我兒子!”

陳天海沒有說話,低著頭,任由警察把他帶走。

團隊衝了上來。於壹鳴第一個跑到鄭恣麵前,看見她手腕上纏著布條,布條上滲出血,腿上也有傷,走起路來一瘸一拐的,身上全是灰。

“鄭恣姐!你怎麽了?你受傷了!”

侯千和劉曉薇也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問,“怎麽回事?”“誰幹的?”“阿傑?”

李鳳儀站在後麵,看了一眼被抬上急救車的阿傑,又看了一眼被警察帶走的陳天海和詹麗芬。

肖陽站在旁邊,胳膊上也纏著繃帶,但他沒有說話。

警察走過來,看了看鄭恣、林烈和肖陽,“我跟你們三個去醫院,做筆錄。”

鄭恣點頭。她回頭看了一眼守界藝術中心,玻璃門已經碎了,裏麵黑漆漆的,隻有消防員的手電筒光在晃動。

醫院裏,燈光很亮,照得走廊發白。

鄭恣坐在處置室裏,護士在給她處理傷口。手腕上的布條被剪開,露出下麵的皮膚,紅痕交錯,有幾道破了皮,血已經幹了,和布條粘在一起。護士用碘伏擦拭的時候,鄭恣咬著嘴唇,沒有出聲。

林烈坐在旁邊的椅子上,護士在給他清理指甲縫裏的灰燼,斷了的兩根指甲已經剪掉了,露出紅紅的甲床。肖陽站在門口,胳膊上的繃帶已經換好了,他在等他們。

警察坐在對麵,手裏拿著筆記本。

“說說吧,今天為什麽去對麵?”

鄭恣把經過說了一遍,說看見對麵有人過去。

林烈補充了他在二樓看到的情況,以及阿傑試圖縱火毀滅證據。

肖陽說了他怎麽製服阿傑的。

警察記完了,合上筆記本,“先這樣。有需要再聯係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