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穿過鄭恣,落在很遠的地方,落在二十年前的湄洲島碼頭上。
“大人忙的時候,他就過去和他們搭訕。他問他們來這裏做什麽,他們說來拜媽祖,說媽祖很靈,還問他跟媽祖說悄悄話了沒有。他覺得他們很傻,但他沒有走,他想找個人玩。”
“突然有人看見了這兩個小孩,大叫一聲,因為這兩個人不應該出現在這裏。父親自然也注意到了。他轉過頭,看到父親眼裏的陰狠。他很失望,那兩個人,和他是不一樣的人。”
阿傑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
“他必須做什麽,緩解父親的生氣。他不能讓父親的計劃被這兩人破壞。如果被破壞,他再也得不到父親的偏愛,他的努力都會變成一場空。”
他抬起頭,看著鄭恣。
“小男孩從父親手裏接過一個工藝品,是一個媽祖像。那媽祖像在路燈下照了一下,在暗處就泛著幽幽的綠光。他問他們,好看嗎?那兩人還真的去看,然後小男孩用盡全身的力氣揮動媽祖像,朝那兩個人砸了過去。”
鄭恣的呼吸停了。
“是你。”
阿傑沒回答,隻是笑,那笑容裏什麽都沒有了。
“這裏就我們兩個人,急什麽。”
他往後靠了靠,繼續說。
“小男孩一開始看到那兩人時,他們沒有拉手,一個走前麵一個走後麵。前麵的小男孩看起來很冷漠,後麵的小女孩看著也不好惹。他們好像關係並沒有多好,或者他們剛剛吵過一架。”
他頓了頓。
“可是當他們看到事情不對,他們很快靠在一起。那個小女孩沒有躲,她擋在了小男孩前麵。那個小男孩也沒有跑,他把小女孩拉到身後。”
阿傑的聲音變得很輕。
“小男孩從沒有見過這樣的感情。他們為什麽會有那樣的默契?為什麽會有那種為彼此奮不顧身的下意識?小男孩討好父親要存天理滅人欲,他的母親也隻在他得到父親誇獎的時候才會衝他笑。”
阿傑說著指著自己的脖子。鄭恣以前從沒在意過,現在才發現那裏有一道淡淡的粉色的肉痕。
“他小的時候,他的兄弟們用鐵絲差點把他勒死。朋友?那兄弟尚且如此,他不覺得人會有朋友,而且那些凡夫俗子隻能是他的玩物,不配和他做朋友。”
“他一直都是這麽想的。他的人生應該是得到父親的偏愛,然後成為和父親一樣的人。可是為什麽,那兩人會有那樣的感情?”
阿傑的眼眶紅了,但那不是悲傷,是莫名的狂躁和嫉妒,還有幾十年都化不開的恨。
“不止他們倆的感情。在他們落水之後,還有人跳下去救他們。除了小男孩父親以外的四個大人,竟然都下去救他們。晚上浪急,光線也暗,耽誤了時間。據說他們被救後在醫院搶救後仍高燒不退。父親派人確認過,他們什麽都想不起來了。”
“他們可以活。可是小男孩呢?小男孩隻是想找個人玩啊。憑什麽他們有人疼,擁有真摯的感情,他們還能好好活?”
阿傑的聲音在發抖。
“而小男孩什麽都沒有,回去後還要被關在黑暗的房間裏反省。父親說,渴望感情的人成不了大事。他說他們沒錯,錯在小男孩過去找他們,帶他們走進集裝箱深處。”
阿傑盯著鄭恣的眼睛。
“所以,你想起來了嗎?”
鄭恣搖頭。
她驚恐地看著麵前的阿傑,她一HI覺得阿傑麵善,現在也是。但她沒想過,他們在千禧年見過。
“你不是瑞麗的嗎?”她的聲音在發抖,“你是緬甸人?”
阿傑嘲笑她,“這個時候了,還在考慮這種沒意義的事情。”
鄭恣的手在背後慢慢動著,繩子的結很緊,但她在找鬆動的餘地。
“怎麽了?小男孩,故事都說了這麽多了,這點不敢說嗎?”
阿傑看著她,像是在看一個將死的人。
“緬甸的人,都想去瑞麗。我從小都會跑去邊界玩,但不是和朋友,是和媽媽那邊的親戚。我的媽媽以前住在瑞麗。”
“所以你看,你還是有朋友,有人愛,有人給你寄東西的。”
阿傑的臉色變了。
“那些隻是父親給我的信息。而這次的信息裏,你猜是什麽?都是你的壯舉啊,鄭老板。你可真厲害,管得了張依珍的死,還不經意裏讓劉瑞輝浮出水麵。”
他站起來,走到鄭恣麵前,蹲下來。
“你知道我在這裏多少年了嗎?差一點,我就可以回家。是你。二十年前是你,現在還是你。”
外麵甜裏的停車場裏,一輛車橫衝直撞地開了進來。
而甜裏辦公室裏,於壹鳴寫著文案突然抬頭,“鄭恣姐出去多久了?”
李鳳儀看了一眼鄭恣的椅子,包還在。
“快一個小時了。”
侯千說,“那怎麽還沒回來啊?打電話問問。”
肖陽低頭看手機,“我剛發信息在群裏,也沒回。”
門被推開了。幾個人同時抬頭,都以為是鄭恣回來了,但門後的人是林烈。
於壹鳴招呼,“林烈哥?”
林烈沒在意,他快速掃了一眼屋裏,臉色陰沉。
“鄭恣呢?”
李鳳儀站起來,“她之前說出去一下,就沒回來,好像快一個小時了。”
“去哪了?”
“沒說,但是包沒拿。”李鳳儀看著林烈的表情,心裏一沉,“不會吧?那些醫院的人基本都在被調查,沒有人會來報複吧?”
於壹鳴也說,“而且這裏監控到處都有的。之前海參時候那個韓新宇,他來破壞我們的發財樹,都被拍到了。”
李鳳儀點頭,“對,我們和這裏管理關係也不錯的。”
林烈沉默了一秒,“是不是那個阿傑?”
於壹鳴愣了一下,“對啊,他一直管這裏的。”她指著桌上的德宏咖啡,“還給我們他的特產。”
林烈拿起那袋咖啡,德宏咖啡。侯千說,“瑞麗的咖啡呢。瑞麗我可不敢去,但是咖啡可是喝上了。”
林烈的手停住了。德宏。瑞麗。
“瑞麗是中國的邊境城市。旁邊就是緬甸。”
侯千沒聽懂,“對啊,很危險嘛。他也不容易,能從那裏到莆田打工。莆田可安全多了。”
林烈猛地看向窗外,對麵是守界藝術中心的玻璃門。
“安全?現在,不一定了。”
肖陽給鄭恣打了電話,關機。他也知道,鄭恣從來不關機。他走到林烈身邊,壓低聲音,“是不是有什麽事?”
林烈打開門,看著對麵的守界藝術中心。玻璃門後麵,隱約有一絲光,很暗,但仔細看確實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