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恣接過來,打開一看。一包咖啡豆,上麵寫著“德宏咖啡”。還有一包餌絲,真空包裝的,透明的袋子能看見裏麵白生生的細條。

於壹鳴湊過來,“這是什麽?餌絲?怎麽吃?”

“煮著吃,跟米線差不多。”阿傑說。

於壹鳴拿過去,“我要吃!晚上回家就吃這個!咖啡呢?咖啡可以現在喝嗎?”

李鳳儀喊她,“先打掃衛生!”

鄭恣看著手裏的東西,“你老家?我還以為你就是福建的。”

阿傑笑笑,“哪能啊,福建這麽好。”

侯千也湊過來,“中國哪裏現在都挺好的。莆田也不算大城市,你老家很不好?”

阿傑保持著微笑,“你們沒有這種概念,就很幸福。”

鄭恣問,“那你老家是哪裏?”

於壹鳴翻著包裝袋,念出來,“瑞麗?”

“是啊。”阿傑笑著點頭,但眼裏閃過一抹和平時笑容不同的陰霾。

侯千眼睛亮了,“瑞麗還不好嗎?雲南很美啊!”

阿傑眼眸暗光很短,像雲遮住了太陽,又很快移開。他再次笑著說,“可不安穩。”

他揮揮手,“你們嚐嚐吧。祝你們生意興隆。”

鄭恣看著他的背影,以前沒發現,阿傑也是個有故事的人啊。不過,她現在沒時間管這些。

鄭恣回頭,將那袋吃的放在邊上。打掃完衛生,把辦公桌擺好,關上門,打開電腦。

團隊正式進入調查備戰狀態。

鄭恣不準備再去中心了。她已經是熟麵孔了。肖陽一個人去。

他穿了件舊衛衣,把頭發弄得亂亂的,胡子也沒刮。站在康寧中心門口的時候,看起來確實像個三十多歲就得了老年癡呆的年輕人。

蘇敏在裏麵接應他。

“我最近記憶力特別差。”肖陽對醫生說,“出門忘記鎖門,做飯忘記關火,有一次差點把手機扔鍋裏煮了。”

醫生一開始懷疑,說他可能是累了,工作忙,還問他什麽工作的。肖陽說自己做物流的,但是也沒有很忙,說怎麽這個醫生也這麽說,說三甲醫院也說,可是醫生們不知道,他的家人都是老年癡呆,爺爺奶奶跑出去了後來都沒找到。

醫生的表情從懷疑變成竊喜,這些都被肖陽捕捉到。肖陽因此把症狀說得更重一些。醫生讓他做了幾項檢查,開了一堆藥,建議住院觀察。肖陽順利住院。

侯千和劉曉薇跟肖陽錯開時間,在三個中心裏遊走調查。她們的角色,是幫自己奶奶找養老院的孫女,兩人正大光明地到處看,到處問,到處拍。

“你們這裏條件怎麽樣?”

“護工態度好嗎?”

“有沒有老人被虐待的?”

她們問得很自然,表情很真誠,沒有人起疑。

蘇敏則負責內部取證。

她趁著護士長不在,偷偷拷貝了中心的電子病曆、用藥記錄、財務報表。她偷拍了更多護工虐待老人的視頻,扇耳光、灌藥、把老人綁在椅子上不讓動。

還有一個視頻裏,一個護工把老人按在**,用枕頭捂住他的嘴,老人拚命掙紮,旁邊的護工在笑。

蘇敏把視頻傳給鄭恣的時候,手在抖。

“這是上周拍的。那個老人後來被送到ICU了。家屬不知道原因,以為是病情惡化。”

鄭恣沒有回。她把視頻存進硬盤。

鄭恣也沒有閑著。她負責外圍取證。

她給陳立誠打電話,說想清楚了,決定做這個項目。陳立誠也沒表現得多高興,但盲目地覺得鄭恣被他創造的產業折服。

“你既然定了,那就好好學。”陳立誠說,“這個行業,門道多著呢。”

鄭恣假裝對業務“有想法”,主動要求參觀供應鏈。

“我想看看你們的藥是怎麽生產的。不然我還是不放心。”

陳立誠猶豫了一下,但看她這麽“上進”,還是答應了。

他帶她去了郊區的“研發中心”。

那是一個租來的倉庫,在一條土路的盡頭。周圍是農田和荒地,最近的人家在一公裏外。倉庫是鐵皮搭的,門口停著一輛破麵包車,車窗上落滿了灰。

推開門,一股化學製劑的味道撲麵而來。地上堆著各種原料和包裝盒——神經修複針的空瓶、疫苗的標簽、藥盒、說明書。

“這些藥,都是我們自己配的。”陳立誠得意地說,從地上拿起一個空瓶,“配方是請一個退休的藥學教授搞的,成本控製在售價的5%以內。利潤,你懂的。”

鄭恣笑著點頭。

她用微型攝像頭拍下了倉庫裏堆積如山的空瓶和標簽。那些標簽上印著“美國原研技術”“諾貝爾醫學獎提名”……全是編的。沒有一個是真的。

她還找到了那份“托兒名單”。

名單是打印的,A4紙,折了兩折,夾在一堆文件裏。上麵列著十幾個人的名字、電話、出場費標準。演“患者”五百,演“家屬”三百,哭戲加兩百。

鄭恣看著名單,想起那個在走廊裏哭著打電話的“閨女”。

五百塊。

一個人的尊嚴,五百塊。

她把這些證據全部存進硬盤。

肖陽那邊住的是三人間,旁邊是一個七十多歲的老頭,再旁邊是一個八十多歲的老太太。護工每天來三次,喂藥、喂飯、擦身體。動作很機械,像在流水線上幹活。

他偷偷觀察。那些藥,他偷偷留了樣本,藏在枕頭底下。

侯千和劉曉薇那邊也有了重大發現。

在蘇敏的提醒下,她們在醫院裏拍到了“托兒變臉”的視頻。

一個“家屬”正在走廊裏哭,說媽媽打完疫苗好多了。十分鍾後,同一個“家屬”在樓梯間打電話,“這場拍完了,還有沒有下一場?錢什麽時候結?”

聲音很清晰,臉上的表情從悲傷變成了不耐煩,切換得比演員還快。

劉曉薇舉著手機,手都在抖。但她沒有停下來。

蘇敏那邊也拿到了關鍵證據。她從護士長的電腦裏找到了一份內部培訓材料,標題叫《如何識別高淨值患者》。

內容打印出來,一頁一頁的,字很小。

第一步:通過聊天摸清患者家庭收入和房產情況。問退休金多少,問子女做什麽工作,問住哪個小區。語氣要自然,像拉家常。

第二步:根據經濟能力定製“治療方案”,從三萬到三十萬不等。有錢的推“進口療法”,沒錢的推“基礎套餐”。不能太貴,也不能太便宜,要讓患者覺得“物有所值”。

第三步:用“進口藥”“新技術”包裝,讓患者覺得錢花得值。什麽叫“神經修複針”?就是“神經修複”加“針”。名字要響亮,要聽起來很專業。

第四步:治療後,安排“托兒”現身說法,製造口碑效應。“你看那個老太太,來的時候連兒子都不認識,現在能叫出名字了。”那個老太太,是托兒。

鄭恣看著這份材料,想起陳立誠說過的話。

“老年人信權威,我們就包裝權威。他們怕死,我們就給他們希望。”

希望。

他們給的,從來不是希望。是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