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老板穿著西裝,卻完全失去了紳士風度,他斜了鄭恣一眼,沒再說話。
鄭恣頓了頓,語氣依然平靜,“我不會因為自己是女人就覺得低人一等,也不會因為是女人就要求特殊照顧。今天既然是以談生意的目的來的,我隻想知道,您願不願意和我談生意。如果願意,就談。如果不願意,我就找別人。很簡單。”
包廂裏安靜了幾秒,陳老板正看著麵前的冷盤。
一直沒說話的翁銘楷開口打圓場,“陳叔,現在我們這個年代的女孩子確實和你們不一樣,您是長輩,不會跟我們晚輩計較吧。而且鄭恣的團隊在莆田還是有點影響力的。她那個視頻號,粉絲不少,而且都是本地人。現在做醫療,光有技術不行,還得有人會宣傳。您跟她合作,您不吃虧。”
陳老板看著鄭恣,目光變了變。
“小姑娘,有點意思。行,說說看你對老年群體的想法。”
鄭恣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問,“聽劉老板說,您有個認知障礙診療中心?”
陳老板眼睛一亮,剛才的氣惱變成得意,“有。我告訴你,老齡化是未來二十年最大的風口。而我做的這個是風口裏的封口。中國60歲以上人群裏,輕度認知障礙患者將近四千萬,癡呆患者一千五百萬。”
“那您這個中心具體做什麽的?和三甲醫院相比優勢在哪?”
陳老板打開手機,䢎翁銘楷發送了一份資料,“給小姑娘發一下,這是我手上關於老年人的幾個項目。”
鄭恣點開文件,裏麵密密麻麻地寫著各種項目——老年慢性病疫苗、阿爾茨海默症靶向藥、神經修複療程……毛利率超過70%,目標客戶是城市中產家庭的老年父母。
“有用嗎?”
陳老板很自信,“老年人信權威,我們就包裝權威。他們怕死,我們就給他們希望。我們這個臨床有效率超過百分之八十。”
鄭恣看著那些數字,心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她想起了鄭誌遠,或許這些鄭誌遠用得上。
“這些是項目,那中心在哪?我想看看,包裝是包裝,眼見為實。”
陳老板不太情願,“這個中心?還是你三個項目都想看?三個項目是三個中心,三個中心跑一遍,我沒這個時間。這個生意是你求著我,不是我求你。”
翁銘楷開口幫腔,“但鄭恣說的也有道理。做醫療,光聽不行,得讓她看看病人,看看醫院吧。”
陳老板想了想,從包裏拿出一張名片,在上麵寫了幾個地址,“你們自己去看。我讓人接待你。”
鄭恣接過名片,上麵寫著三個地址,都在荔城區。
她不想大張旗鼓,她決定一個人去。
吃完飯出來,翁銘楷送她到門口。
“鄭恣。”翁銘楷看著她,語氣認真,“醫療這種事,大家都不是專業的。還是那句話,我們這代人沒那麽缺錢,要堅守本心。”
鄭恣點頭,現在她能聽懂翁銘楷話裏的意思了。
“我會的。”
離開莆田飯店,鄭恣直奔第一個地址,位於城東的博愛老年康複中心。
三層樓在大馬路上,招牌倒是氣派,白底紅字,老遠就能看見。門口有很大的台階,左邊還有個治療痔瘡的診所。一個老人正旁若無人的在台階上曬太陽,她眯著眼睛,一動不動。
一樓是門診,三個診室,隻開了一個。坐診的“專家”是個六十多歲的男人,穿著白大褂,戴著老花鏡,正在給一個老太太量血壓。牆上掛著他和各種人的合影,旁邊寫著“與諾貝爾獎得主交流”“國際老年醫學峰會”。
鄭恣等老太太出來,才走進去。
“醫生,我想問一下,那個神經修複針怎麽打?”
醫生抬起頭,打量她一眼,“住院打,一個療程兩周。”
“能看看住院部嗎?”
“二樓。”
鄭恣上樓。二樓是住院部,六間病房,隻住了四個老人。她推開最近的一間,一個老太太躺在**,眼神空洞,盯著天花板。護工坐在旁邊玩手機,頭都沒抬。
“阿姨,您感覺怎麽樣?”鄭恣問。
老太太沒反應。
護工頭也不抬,“她聽不見。”
鄭恣走出病房,看見走廊盡頭掛著“康複訓練室”的牌子。她推開門,裏麵隻有一台跑步機,落滿灰塵。
老年人用跑步機本身就很荒謬。
鄭恣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進去。
第二家在城南,仁愛老年病專科中心。
第一家做康複稍微大一點,這家比第一家小,兩層小樓,夾在一堆老居民樓中間。一樓的門診倒是熱鬧,排隊的老人不少。鄭恣假裝患者家屬,站在旁邊觀察。
一個老頭從診室出來,手裏拿著處方,嘴裏念叨,“三萬多,三萬多……”
鄭恣跟上去,“叔,您什麽病啊?”
老頭說,“老年癡呆。醫生說有個新藥,進口的針,一個療程三萬二。”
“有效嗎?”
“醫生說有效率百分之八九十。”
“您以前在別的醫院看過嗎?”
老頭搖頭,“看過啊,不然我怎麽知道我是什麽病,但大醫院說了,我這個不能治,隻能維持,我不甘心啊。”
鄭恣看著他佝僂的背影,心裏說不上什麽滋味。
她繞到後麵,找到藥房的小窗口,問裏麵的藥劑師,“那個進口藥,能看看嗎?”
藥劑師看她一眼,“有處方嗎?”
“沒有。”
“那不能看。”
鄭恣沒再問,但她注意到,旁邊有個老太太正在等藥,看起來精神不錯。鄭恣湊過去,“阿姨,您也是打那個進口針的?”
老太太點頭,“打了半年了,比以前好多了。以前不認識人,現在能叫出我兒子的名字了。”
旁邊一個中年男人也插話,“我媽也是,在這裏治療之後,沒有再惡化。比以前穩定多了。”
鄭恣聽著,仿佛置身迷霧裏,她分不清這些人誰說的是真的,她覺得這些人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
可他們是患者的身份,應該是真的吧。
第三家醫院在城西,康寧老年醫療中心。
這家比前兩家都更大一點,四層樓。一樓門診,二樓和三樓住院,三樓是員工宿舍,四樓是天台。鄭恣數了數,總共三十間病房,有兩人間至六人間,老人很多。
鄭恣假裝探望親戚,在二樓轉了一圈。一個護工正在給老人喂飯,老人不肯張嘴,護工捏著他的鼻子灌,老人嗆得直咳。
鄭恣忍不住上前,“你輕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