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老板都笑了。

陳老板說，“慢慢跑。跑多了就認識了。莆田人嘛，出門靠朋友。你說是莆田的，人家天然就親近三分。”

李老板說，“先從莆田係開始。咱們莆田人開的醫院，全國八千多家。你一個個跑，總能跑出來。”

鄭恣點頭，“明白了。”

幾個人又聊了一會兒，交換了名片，加了聯係方式。

走的時候，陳老板拍拍鄭恣的肩，“年輕人有想法，不錯。有事找我們，能幫就幫。”

鄭恣應著，但她知道他們都是看在翁銘楷的麵子。等那四個老板走後，餐廳裏隻剩下翁銘楷和鄭恣。

翁銘楷孩子啊用筷子夾菜，一直沒怎麽說話。水晶吊燈的光照在他臉上，他的表情有些複雜，和剛才的喧囂相反。

鄭恣看著他，“你怎麽了？”

翁銘楷放下筷子看著她。“這行水很深，但來錢快。反正，你想清楚。”

鄭恣皺眉，“哪行水不深，你覺得我不行？”

翁銘楷搖頭，“不是行不行的問題。”

他頓了頓，語氣認真起來。

“醫療生意，賺的是‘人’的錢。人病了，會慌，會怕，會不惜一切代價。”

鄭恣愣了一下，聽不懂。

“什麽行業賺的不是人的錢？”

翁銘楷繼續說，“有些人做醫療，賺了錢，心裏踏實。因為他們覺得自己在救人。有些人做醫療，賺了錢，心裏發虛。因為他們知道自己在賺什麽錢。”

他看著鄭恣，“你屬於哪一種？”

鄭恣沉默了一會兒，“我又不會騙人，我肯定是做第一種啊。”

翁銘楷看著她，欲言又止。

“林烈知道這件事嗎？”

鄭恣搖頭，“沒說，這是我自己的事業。再說，林烈本身也不是做生意的，他是做研究的。他在他舅舅那兒就是搞技術，去他父親那兒也不一定能搞好生意。”

翁銘楷點點頭，“在莆田，大家都想著做生意，覺得這是與生俱來的能力。也因為在莆田的，覺得基因裏就帶著做生意的能力，也都覺得自己應該做生意。”

鄭恣正高興著，沒太聽懂他話裏的深意，“對啊，所以我也想試試。”

翁銘楷看著她，眼神裏有種說不清的東西。

“鄭恣，”他忽然叫她的名字，“你之前和翁文濤斷了果園的合同，做得幹脆利落，很像一個商人。但有的時候，做生意不能太像一個商人。”

鄭恣還是沒聽明白，“你是不是對那件事耿耿於懷？”

翁銘楷搖頭，“沒有。就是……你走一步看一步吧。醫療的生意，你再認真考慮考慮。”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裏有一種鄭恣聽不懂的沉重。但鄭恣不明白，公子哥有什麽可沉重的，他大概是嫌她麻煩。

鄭恣開車回到別墅時，已經快十一點了。

客廳裏還亮著燈。李鳳儀、於壹鳴、侯千、劉曉薇、肖陽都在，幾人圍坐在茶幾旁，是在等她。

看見她進來，於壹鳴立刻站起來，“怎麽樣怎麽樣？”

鄭恣坐下，把晚上的事說了一遍。

幾個人聽得入神。

侯千眼睛發光，“聽起來很賺錢啊！比咱們搞寺廟賺錢多了！”

於壹鳴也說，“對啊，醫療行業，永不過時。人都會生病，都需要看病。”

李鳳儀皺眉，“但是莆田係的名聲……你們沒聽過嗎？”

幾個人都愣了一下。

劉曉薇作為莆田本地人，小聲說，“我聽過一些。莆田係的醫院，好像……有點那個。”

肖陽也點頭，“確實。我有個親戚，在莆田係醫院看過病，花了挺多錢，效果不怎麽樣。”

侯千有點泄氣，“啊？那到底行不行啊？”

鄭恣不解，“人家做的生意是真的，賺錢也是真的。那四個老板，看著都挺成功的。”

李鳳儀看著她，“你先別急著決定。醫療行業水很深，不是咱們以前做的那些。”

鄭恣又聽到了這三個字，“哪行水不深啊？”

劉曉薇突然問，“可是鄭恣姐，你知道魏哲軒嗎？”

鄭恣愣了一下，“魏哲軒？誰？”

劉曉薇掏出手機，搜了一下，遞給她。

“你自己看吧。”

鄭恣接過手機，屏幕上是一篇關於魏哲軒事件的報道。她一條條看下去，臉色漸漸變了。

“魏哲軒，21歲，西安電子科技大學學生。患滑膜肉瘤，求醫無果。通過百度搜索，找到武警北京總隊第二醫院，被推薦“生物免疫療法”，花費二十多萬，治療四次，最終於2016年4月12日去世。”

“事後發現，武警二院的腫瘤科被莆田係承包，“生物療法DC-CIK”是國外早已淘汰的技術。”

鄭恣的手指微微發抖。她繼續往下翻。

“莆田係醫院一般冠名為‘瑪麗亞’、‘博愛’、‘曙光’、‘麗人’、‘華美’、‘華夏’、‘華山’、‘華康’、‘中華’、‘仁愛’、‘現代’、‘陽光’、‘博大’、‘恒生’、‘佳美’、‘惠愛’、‘真愛’、‘和美’、‘長江’……取這些‘真善美’的名字，試圖博得患者的信任和好感。”

“中國有12000餘家民營醫院，其中8600餘家屬於莆田係旗下！莆田係最擅長的就是打廣告，在百度推廣、在二三線小縣城電視台、各種都市報，都能看到它們的身影。”

“莆田係發展壯大的曆史，也是一部雙手沾滿了患者鮮血和淚水，沉痛而真實的中國曆史。”

鄭恣翻到評論區，看到一條留言：

“前幾年生病，百度了當地一家所謂比較有名的醫院，找了磚家，說花幾千就能治好！結果是，一步一個坑，花了我4萬多，這都不是重點，重點是，受了好多罪，挨了好多痛，那些藥其它地方都買不到，唯一查到一個藥房，藥價便宜4倍不止！最最重要的是，病還沒完全好。”

還有一條：

“我11年的時候懷孕了，因為是第一次懷孕，不知道去哪個醫院做孕檢好，就百度了一下。結果就在第一排行看到了叫武警醫院的，講得很好，第二天就去了，然後就各種被坑……說我有婦科病，盆腔炎、重度宮頸糜爛，不適合懷孕，讓我把寶寶打掉。說得很恐怖，然後寶寶沒了，還做了一堆手術！花了一萬多……”

鄭恣看著這些，心裏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這是她想做醫療之前完全不知道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