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子去向不明,警察龍坪像一團黃色的符號,在穀裏村飄來蕩去。這個叫做穀裏的村莊,有許多龍家的親戚,他們都認定謀子絕對沒有離開村莊,他一定是在方圓十裏之內的地方藏身。龍坪對這一點也堅信無疑。

大部分時間裏,龍坪總是坐在那扇懶洋洋的窗戶下,與臥床不起的八貢聊天。龍坪說你老人家有三男兩女,是最好的福氣了,隻可惜你的三兒子怎麽就糊裏糊塗地犯了人命。如果他自首,恐怕罪責要輕些。龍坪的話像鋸子在八貢的腦海拉來拉去。八貢麵對龍坪有時突然大號不止,有時又低聲抽泣。八貢把成串的眼淚和鼻涕毫不吝嗇地抹在被子上,龍坪發現**的這個老人在案件的打擊下已經變成了一個小孩。

龍坪在與八貢對話的時光裏,從來沒有放棄對秦娥的監視。村前屋後的莊稼都已經收割幹淨,樹葉也在慢慢地變黃,任何一個可疑的黑點,都走不出龍坪的視線。日子久了,龍坪看見八貢被蓋上的鼻涕全部結成了硬塊,閃閃發亮。窗口的光線或明或暗。八貢常常對著那片亮光說,謀子他還年小,還不足十八歲,他還沒有結婚哩。這樣的時候,秦娥總是把一團抹布遞到八貢手上,說你拿這個抹抹鼻涕吧,你怎麽像娃仔一樣把鼻涕抹在被子上,真惡心。八貢從秦娥手上接過那團毛絨絨的淺灰色的抹布,拿到鼻孔下擦了又擦。隨著一聲噴嚏的出世,八貢說快煮飯吧,龍警察他餓了。秦娥說下多少米?八貢說兩碗,煮兩碗米就夠吃了。龍坪知道下兩碗米是每天煮飯時八貢必須強調的話題,他這樣叫喊的目的是為了表示他們沒有煮多餘的飯,所以也就不可能有吃的東西送給謀子,以此證明他們並不知道謀子的下落。每天吃飯的時候,鍋頭裏的最後一口飯都被龍坪舀得幹幹淨淨,他們都把吃飯當做一種任務,一絲不苟地完成著重複著。

龍坪開始留意深夜裏的各種響動。八貢像是再也承受不了失眠的煎熬,雙手鐵鉗似的抓住秦娥的頭發搖來晃去。一聲女人蒼老的哀鳴穿牆而過。八貢說你叫他出來吧,我受不了啦。我一天要哭三到四回,還有整夜整夜地不能入睡,你是願意留著你的仔呢?還是讓我這樣活活地被折磨死去?秦娥說我去哪裏叫他?我和你一樣不知道他的下落。八貢說你知道,你一定把他藏在一個什麽洞裏,從前你曾經說過有一個隱秘的坑洞,你一定把他藏在裏麵了,你這樣做是害他,你知道嗎?現在隻有你知道那個洞,我是沒有辦法救謀子了。秦娥說你瘋了嗎?你怎麽血口噴人,你這不是害我嗎?秦娥拉過被子,把八貢的頭捂到充斥著鼻涕和淚水的被子下。八貢在被子裏低聲淺喚,像水底冒著的氣泡,一聲小過一聲。猛地,一聲大吼從被子下傳來,八貢說我倒要看你叫不叫他出來。喊過之後,八貢的頭已拱到了秦娥的**。秦娥感到一陣劇痛從兩胯間生發,逐漸擴展到全身。

伴著下身的刺痛,秦娥聽到時斷時續的蟋蟀聲。蟋蟀的鳴唱有氣無力,卻聲聲紮著秦娥的心口。今夜的風很大,蟋蟀們卻無心睡眠,直叫喊到天亮,秦娥拉開屋門,看見龍坪堵在門口,他的雙眼裏填滿紅色的血絲。龍坪說謀子藏在什麽洞裏?你告訴我吧。秦娥說你問八貢去吧,我不知道什麽洞!龍坪說昨夜你們說的那個洞,在什麽地方?秦娥說昨夜我們說的是髒話,昨夜我們說的那個洞在我的身上,你想看一看嗎?龍坪的臉頓時抹過一片紅色。秦娥說昨夜你沒有睡覺嗎,你的眼睛怎麽和臉一樣紅?龍坪說今天別煮我的飯了,我到桃村謀子的未婚妻家看一看,說不定他藏在那裏。秦娥說你去吧,但你放得下心嗎?你不要半路殺回來嚇死八貢,他的神經繃得差不多要斷了。

秦娥看見謀子手裏捏著一隻蟋蟀,蟋蟀正奄奄一息地作最後的鳴唱。謀子縮在坑洞的角落,神色和那隻垂死的蟋蟀一樣淒楚。秦娥說謀子,我來晚了,他們都用眼睛吊著我,你餓過頭了吧。謀子跳開眼皮,把一雙顫抖的手伸出洞口,蟋蟀從謀子的手裏跳落到他的肩上。謀子說媽,讓我出去吧,我餓,我怕。秦娥像沒有聽到謀子的聲音,舀起滿滿一匙子飯,塞進謀子的嘴裏。謀子的牙床像家裏那副用了多年的老磨,無力地磨著粗黑的飯粒。秦娥說你再挺一段日子吧,警察已經走了,他們有許多案件要辦,說不定他們會忘記你的。咽了幾口米飯,謀子又吐了出來。謀子說媽,你怎麽拿臭餿的飯給我吃。秦娥說你爹和警察都看著我下米,他們不讓我多煮一口飯。你爹說要把你餓出去,讓你去自首。這些飯全是我從嘴裏省下來的,每餐藏了一大口,才有了這麽一碗,來的時候我還用油炒過了。你千萬別出去,一出去你就沒命啦。你爹還說你一天不出去,他一天就睡不安穩,就讓他不安穩吧,你好好地給我藏著,別動。

謀子看見秦娥慢慢地退出洞口,即將沉入溝底。謀子說你不能再坐一下嗎?秦娥說待久了,人家懷疑。謀子說桃村的臘妹呢,她好不好?秦娥說好,她三天兩頭都來問你,她說她愛、愛你……媽一定幫你看住她,將來把她娶進家門,做你的老婆。謀子知道媽說這話十分勉強無力,媽是在安慰我。媽在窸窸窣窣的聲音裏變成一團飄浮的空氣,漸漸地遠去了。謀子說媽,你給我買一塊手表來,我不知道現在幾點了。謀子沒有聽到媽的回聲。

清晨,秦娥看見拖拉機像一隻螃蟹慢吞吞地爬進村莊,拖拉機的駕駛台上擠坐著兩團人影,拖鬥裏卻空無一人。近了,秦娥方看清楚拖拉機上坐著的那兩個人,一個是臘妹,一個是桃村的拖拉機手向陽。臘妹從向陽的屁股邊跳下來,回身從拖鬥裏撈起一團包袱,把包袱摔到秦娥的腳尖前,說這是你們家的聘禮,現在我把它還給你們,大家誰也不欠誰的了。我料到謀子不是個好人,原來還和他約定今天去縣城的,現在永遠也去不成了。你告訴他,讓他跟他的野老婆去縣城吧。秦娥說你現在不是也有野老公了嗎?臘妹說我有野老公,但我不是殺人犯。臘妹說著,飛快地跳上駕駛台,和向陽緊緊地挨坐在一起。拖拉機停在門前,始終沒有熄火,一直突突地響著,好像在催促。向陽推了臘妹一把,臘妹像記起了什麽,又跳下拖拉機,從左手退下一隻鋥亮的女式手表,說還有這塊表,是謀子買的,我差點兒忘了。臘妹把手表放到包袱的中央,手表像包袱上睜開的一隻眼睛。

許多急於趕街的村人聽到拖拉機的吼叫,便挽著口袋追趕拖拉機。拖拉機在向陽的操作下,隻留給人群一團黑煙。於是眾口皆罵不得好死。臘妹和向陽不幸被罵聲言中,他們隻離開穀裏三裏地,便車翻人亡。有人急匆匆跑來告訴秦娥,說臘妹和向陽已經被拖拉機碾成了肉醬。秦娥說她是來討一口棺材的。這時,秦娥才打開臘妹送回來的包袱,裏麵整整齊齊地疊放著兩年來送到臘妹手裏的布料,一塊也沒有少。布料裏還放著一雙未曾完工的布鞋,那是臘妹給謀子做的,隻可惜謀子再也沒有福分享受了。秦娥想臘妹你又何必送這些布料回來呢?不為送這些布料你或許不會坐拖拉機,不會死吧?知道你要翻車,這些布留給你裹屍我們家沒有人會有意見。

秦娥看著那雙殘缺的布鞋,就像看到了坑洞裏的謀子,忽然滋生了一種罪惡感,好像欠了臘妹些什麽。秦娥敲開大兒張雙的門,看見兒子兒媳婦正圍著火爐吃早飯。張雙說媽,有事嗎?我吃完飯想去趕街,你想買什麽嗎?秦娥說臘妹死了,你和張單把你爹的棺材送過去。張雙說那可是爹的棺材,你問過爹了嗎?爹的身體也不好。秦娥說你爹還不會那麽快就死了,你把棺材抬過去吧。張雙說臘妹是自討苦吃,你不見她是和向陽一起來的嗎?她和他兩個人坐在駕駛台上,違章駕駛死有餘辜,不關我們張家的事。再說,她又未曾過門,今早上已經把婚事退過了。秦娥說失財免災,你照我說的去辦,讓桃村的人看一看我們張家的情義。

張雙和張單把那口漆黑的棺材從廂房裏抬出來的時候,秦娥聽到八貢哎的一聲,從**跌了下來。八貢用手扶住門框,邁著虛弱的步子,追到大門邊,說逆子,你們怎麽把你爹的壽木抬走了,我油過三道生漆,是一口上好的棺木,你們怎麽舍得送人?張雙和張單把棺材停到門口,眼光在爹和媽之間來回遊動,他們不知道此時得聽誰的。秦娥說聽我的。棺材於是離開地麵,慢慢地升上張雙、張單的肩膀。八貢撲到棺材上,說你硬要送給臘妹,還不如我先死了,我舍不得這口棺材呀。秦娥說如果不是謀子犯事,臘妹也是我們家的人。你一時還死不了,到你死的時候,我再打一口大的棺材給你,上五道生漆。秦娥像誆孩娃那樣把八貢從棺材上解下來。八貢瘦弱的身子堅挺地站立,目送棺材走出村口。秦娥發現八貢剛才還幹旱的眼眶裏,現在積滿了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