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子從對方的身上拔出鑿刀時,秋夜裏的所有聲音都消失了。謀子感到手上一陣濕熱,鑿刀離開手掌,落地無聲,就像一根雞毛輕輕地掉在水麵。

在謀子的感覺世界裏,這個深夜裏發生的案件沒有任何聲音作為背景,沒有驚叫聲絕望聲,沒有女人的慌亂聲和油燈摔碎的脆響。屋外屋內是一團寂靜的黑色如墨的世界,隻有微弱的風在門縫間自由走動。謀子就那麽呆立著,像一根枯朽的木樁,很久很久了,才感到有一雙溫和細膩的手在搖動他的肩膀。謀子的雙腿開始顫抖,仿佛有塵土從他的身上紛紛墜落。終於,謀子動搖了,雙腿忽然一軟,哇的一聲伏地而哭。

謀子最先聽到自己的哭聲,然後聽到孔力說:殺人償命。謀子抬起頭,依稀看見孔力一絲不掛地伏在門邊,嘴裏噴出鐵釘一樣的“殺人償命”。謀子想她連衣褲都還沒有穿,便想到給她丈夫報仇了,真是個好女人。謀子從地上彈起來,奔到大門邊,嘩地推開大門,涼風像一盆冷水潑在他身上。孔力從**撈起一團衣物,朝謀子砸過去。謀子感到那團落在頭上的衣物像剛出窯的紅薯,還帶著一股溫熱。

謀子抱著衣服奪路而逃,在冷風中跑了好遠,才聽到孔力的哭聲像一場大火,在身後嘹亮起來,她的聲音燃燒了整個村莊。慌亂中的謀子,在孔力的哭聲中朝著山後那個隱秘的坑洞跑去。

謀子殺死蕭玉良的這個晚上,穀裏村有許多故事在同步進行。謀子媽秦娥在這一天悄悄邁進五十歲的門檻,兒女們白天剛剛給她做完壽宴。在壽宴喧囂的氣氛中,秦娥突然嗅到了一種死亡的氣息。她像母雞看護雛雞一樣看護她的兒女,在酒席裏穿梭。盡管有兒女們笑臉相迎,秦娥依然感到心慌意亂,終日滴米未進。祝壽的客人像一串串汽泡,一個個地滅了,隻有酒杯破碎的聲音還留在秦娥的記憶裏。

或許是因為壽宴做得有些像婚宴,秦娥的男人八貢激動無比。滿屋依然飄浮著酒席的餘香,那些糧食、肉類的氣息殘剩在夜的角落,久久地不肯散去。八貢想起三十年前他娶秦娥的那個日子,實在寒酸得不像是結婚,現在什麽都有了,而女人卻已經不再是當年的女人。八貢看著睡在**的秦娥,像一隻空了的布口袋,身上布滿粗糙的皺紋。八貢不想讓壽宴的餘興就此打住,便點亮屋內所有的油燈,坐在床邊抽煙,靜靜地享受秋夜時光。秦娥感到油燈像千萬隻螢火,在屋內飛揚起落。

八貢最終撲到了秦娥的身上。秦娥說都老了,你還這麽喜歡。八貢說難得有這麽一次想頭。秦娥舉起雙手想把八貢推開,但八貢沉重得像塊鐵,一點兒也沒有老朽的跡象。秦娥說我全身都快散架了,我沒有吃一口飯,你饒了我吧,我不想。八貢把右掌捂到秦娥的嘴上,兩人同時停止響動。屋子裏兒女們都進入了睡眠,風的嘶吼聲裏穿插呀的一聲門響,誰也沒有在意。秦娥說你把燈吹了吧。八貢說今天我看見兒女們為你祝壽,他們就像一筐筐糧食,是我和你起早摸黑種出來的……今晚,我們就讓燈亮堂堂地燃著,我再也不想節省煤油了。

這時,秦娥和八貢都聽到了孔力的哭喊。孔力喊:殺人啦!殺人啦!快來救命呀!

村莊在孔力的喊聲裏醒來。像是救一場大火,人們紛紛往孔力家跑去。秦娥看見蕭玉良倒在血泊中,右手死死地捏著床單的角,一把蕭玉良打造家具時使用的鑿刀被血塗紅,橫陳地麵,兩行腳印從蕭玉良的身邊搖向大門外的夜晚。秦娥看出那是自己的三兒謀子赤腳踏出的腳印,天氣這麽涼了,他還光著腳板。他往哪裏去了呢?秦娥整個下午的慌亂終於停泊下來,這時她才依稀記得下午的壽宴上總像少了些什麽,原來是少了謀子。還有那聲呀的門響,她和八貢都不在意,原來是謀子溜出家門的聲音。秦娥堵在胸口的那團東西此刻噴薄而出,濺落在蕭玉良的身邊,一根變黑的豆芽粘在蕭玉良的頭發上,像一隻黢黑的蟲子。秦娥用手去抓那根豆芽,嘴裏呱呱地幹嘔。幹嘔聲中,她軟倒在蕭玉良身邊。

黑夜和噩夢已經過去,天空在鳥聲蟲鳴中舒展懶腰,一縷薄霧在洞口之外的溝畔起起落落,茂盛的茅草密封了大半個洞口,淺水浸泡著陰溝裏的枯藤,一潭靜靜的死水上浮動著黃色的鏽斑。謀子蜷縮在坑洞裏,感到十分安全,他想誰也不知道我藏在什麽地方,除了我媽。

太陽慢慢升上山梁。透過茅草樹木網狀的空隙,謀子看見母親秦娥手挽竹籃,在對麵的山坡上走著奇怪的路線。她像一隻負重的蟲子,步子淩亂神色慌張,一會兒沒入蒼黃的玉米地,一會又浮遊在厚實的茅草上,衣服和褲子全被早上的露珠打濕了。謀子知道母親的最終目標是靠近自己。

噗的一聲響,謀子再也看不到母親的身影。母親似乎已經跌入溝底,重疊的樹木藤蔓遮擋住謀子的視線。靜聽了許久,突然傳來一絲尿響,謀子發現母親已來到洞前,頭帕高揚在坑洞邊緣,身子埋在草叢裏。母親害怕別人跟蹤,所以用屙尿的方式來掩人耳目。風從母親的身邊吹來,謀子嗅到了尿的氣味。

母親把竹籃塞進坑洞,說快吃了吧,謀子。謀子看見母親的雙眼像漚爛的蜜桃,快要從眼眶流出了。謀子問警察來了嗎?母親說還沒有來,他們到鎮上叫去了,蕭玉良還倒在血跡上,要等警察來驗屍。母親說著,用手扯了扯衣襟,退出洞口,鑽進溝底,說我得回去了,恐怕警察已經到了村上。母親的聲音聽起來像陰溝裏的蚊蟲聲,不痛不癢地敲打著謀子麻醉的耳鼓。謀子停止咀嚼,滿嘴的食物漏落到地上,白燦燦的米粒照亮了陰暗的坑洞。

秋天的暖陽在天底下鋪展,顯得有氣無力。秦娥打開那些常年緊閉的木箱,晾曬衣物,泡桐板的陳香和秦娥的幹嘔聲交集在一起。八貢在秦娥的幹嘔聲中病倒了,他覺得秦娥的幹嘔仿佛是三十年前初孕時的反應。這種不祥的聲音讓他失眠。

木箱裏各色的衣物全都掛到了竹竿上,秋風牽動它們像牽動著帶血的繃帶。秦娥看著不同年代裏曾包裝過她身子的衣褲,在陽光下拂動,心裏填滿蒼涼。秦娥手裏捏著一團羞於示人的布帶,這種布帶過去總是被她悄悄地掛在屋後的掃帚上陰幹,從來沒有看見過太陽。離最後一次來紅已經四十多天了,秦娥知道自己已進入更年期,再也不需要月經帶了。她操起剪刀對著手裏的布帶一陣亂剪,布帶變成一團毛絨絨的布球。秦娥想現在誰也看不出它是月經帶了,它還可以用來做抹布。秦娥把抹布高高地掛在竹端,像是風的一團信號。

孔力也在秋末的時光裏惶惑不安,她的身子正在發生某種變化,最讓她驚訝的是每月如期而來的月經突然不來了,厭食和嘔吐跟秦娥構成了一種呼應。孔力的家婆六甲似乎忘了歿子的傷痛,興衝衝地把土醫金光帶進家門。金光微眯雙目,把那隻幹瘦的手掌搭到孔力的手腕,認真諦聽孔力的血脈。像是過了一口煙癮,金光長長地噓了口氣,說六甲,你的媳婦有喜了。六甲的眼球突地定在眼眶裏,然後緩慢地上移,移到不能再移了,六甲才對著屋梁叫了一聲:蒼天有眼。

六甲快速掀開孔力身上的被窩,把孔力拉下床來。六甲說快給金光磕頭,是他救了蕭家的命,是他告訴我蕭家沒有斷根。六甲把笑臉遞到金光的眼皮下,雙手不停地壓迫孔力的頭。孔力的頭在地上磕了四下五下,六甲依然沒有放行的意思。孔力想你隻管叫我磕頭,卻不知道是誰真正地醫好了你的心病。孔力聽到六甲的聲音在頭頂嗡嗡地盤旋,像是一堆馬蜂正在振動翅膀。六甲說孔力一直都不懷孕,我都盼了幾年了,是吃了你金醫師的藥才有今天啊。六甲說完這些感激的話,手仍然沒有停,她像在水中按葫蘆一樣機械地按著孔力的頭。金光張著缺牙的嘴,滿心承領六甲的獻媚,身體好像已經飄了起來。金光說六甲,你鬆手吧,孔力的頭都快要磕破了。六甲恍然記起手裏還捏著一顆人頭,笑容和手一起鬆弛下來。

金光說我走啦。六甲說別急,再喝一盅酒。金光把手一擺,酒盅滾落到地麵,水酒慢慢地浸入地皮。金光說我醉了,不能再喝了,六甲,你看潑在地上的酒多像一攤娃仔的尿,再過半年,你的屋子裏到處都會撒滿你孫子的尿。六甲哎哎地應著,把金光扶到門外的秋陽之下。六甲看見對門的曬樓上,秦娥正在晾曬衣物。這麽高興的一個下午,偏讓她看到了仇人家晾曬著的黑黑白白紅紅綠綠的衣物,心口猛地痛了兩下。六甲在仇恨中鬆開手,金光像一根水上的浮物,漂移而去。六甲轉身撲進家門,說孔力,快把這幾個雞蛋給金光送去。六甲把雞蛋塞進孔力的衣兜,輕輕地推了孔力一下。孔力的身子一歪,跌倒在門邊,破碎的雞蛋染黃了她的衣襟。孔力說今天你就這麽得意,你真認為我的病是金光醫好的嗎?他有那個本事嗎?孔力在怨聲中站起來,蛋黃沿著衣襟滑落,畫出許多奇形怪狀的圖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