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星河長明》的片場終於布置妥當。

當我第一次穿上那身綴滿瑰麗刺繡的古裝戰袍,望著鏡子裏陌生又熟悉的自己時,心頭竟莫名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亡國的公主,該是怎樣一種悲愴與傲然交織的存在?而敵國的將軍,又該是怎樣一種冷厲與深情共存的人物?腦海中的這些畫麵盤旋,即使知道這不過是戲,卻也讓我有些恍惚。

而傅書華的出現,無疑是給這份複雜又添了一些砝碼。他飾演敵國將軍,威風凜凜,劍眉星目,眉骨鋒利而倨傲,生活中如是,戲裏亦是。

他穿著盔甲站在鏡頭前時,我的心竟無端顫了一下。或許是他太過擅長隱藏自己的真實情緒,無論戲裏戲外,他都像是一塊被冰凍的岩石,難以捂暖。

這是我們開機的第一場戲,亡國公主與敵國將軍的初遇——冰冷敵意之下的第一次交鋒。

“江鈿,這場戲你死死瞪著他的眼睛,像你恨不得一刀捅死傅書華那樣,帶著所有的憤怒。”導演的語言並不算柔和,但卻讓人頭皮發麻。

我緩緩地抬眼,當目光落在傅書華身上的時候,就像有什麽長滿荊棘的東西攀附到我的心裏,那個讓我又恨又念的男人,竟在戲服之下也模糊了界線。

“開機!”

攝像機開始運轉,我深吸一口氣,劇情裏,我跪伏在冷硬的地麵上,身後的宮殿烈火紛飛,我的家園、國土,都隨著戰馬的鐵蹄宣告覆滅。而傅書華,他是高高在上的征服者,一步步走向我。

他的台詞冷硬而簡短:“亡國的公主,不該還滿眼倔強。”

我的身體驀地一震,抖出細密的寒意。他抬手那一瞬,一抹漆黑的陰影落在我的臉上,像是毒蛇吐信一樣壓迫而危險,我竟在那一刹那忘卻了台詞。

很快,我調整過來,反唇相譏,用帶著哭腔的冷笑回道:“殺了我吧,與其苟活,我寧願做亡國的不屈亡靈。”

不知道為什麽,這幾句泣血又冰冷的戲台詞,硬生生在對視間延續到現實。我們四目相對,仿佛隔著一道鋒利的屏障,又仿佛真演出了某段不為人知的過去。

“卡!”導演的聲音驀然如驚雷炸響,“很好,眼神抓住了恨意,但是還不夠,你們的眼神,應該更複雜一點!江鈿,你不能隻是恨,你還有茫然,對,還有你仇恨壓不下去的矛盾!再來!”

再一次開機,我努力把複雜的情感從腦海深處翻找出來。最終,那半荒半頹的扭曲情緒是被逼出的眼淚,它跌碎在傅書華的指尖,讓他微微收緊的力度,冰冷而真實。

那種真實感,甚至讓導演直接喊了好幾次“棒極了!”

所有人都在誇我們的表演自然,可我知道,和傅書華對戲沒有片刻輕鬆。他的目光尖銳得像刀鋒,直直剜進了我心裏,那種審視和壓迫讓我幾度僵硬。他到底在透過戲中人物看著誰?

一連幾天的拍攝進行得十分順利,整個過程中,我跟傅書華的語言交流很少。

雖然我幾次默默看他的背影,被他逮到過,而他也沒少偷偷看我,被我逮到了。

我們之間似乎形成了一種默契,那是一種超出語言的默契。

過去的事情太多了,很多事情都沒有辦法說明白,似乎也沒有必要說明白了。

就這麽活在此時此刻,活在當下,似乎也不錯,因為這個樣子,就可以忘掉那些煩惱了。

但是生活卻不給我們停下來的時間,拍攝進行到第18天的時候,有一個陌生的身影出現在片場。

一個穿著鵝黃色連衣裙的女孩,像春日裏一束明媚的陽光,蹦蹦跳跳地闖進了片場。她紮著高高的馬尾,露出一張精致小巧的臉,一雙靈動的眼睛四處張望著,像隻好奇的小鹿。

“請問,這裏是星河長明的拍攝現場嗎?”她走到我麵前,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問道。

我打量女孩以為她是哪位片場老員工的女兒,我點點頭,禮貌地回應:“是,你要找誰,我幫你找,現在正在拍攝,不能弄出聲音。”

太好了!我總算找到啦!“”女孩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她頓了頓,又小聲補充道,“我是來找傅書華的,他現在在拍攝嗎?”

“對,現在是他的戲份。”我心中警鈴大作,不動聲色地問,“你是?”

女孩落落大方地伸出手,自我介紹道:“我叫蘇淺,是傅書華的……青梅竹馬,今天特意來找他的。”

我一下子想起了傅書言在電話裏親口告訴過我,他會派一個叫女孩來接近傅書華……代替我的位置,成為他的青梅竹馬。之前知道的時候,並沒有實感,此時此刻,我才終於意識到,傅書言的計劃正在執行著……

我不知道女孩兒的身世,她是為了錢,還是有更多原因才這麽做,但毫無疑問,她跟過去的我一樣,是個可憐人。

“你可以在那邊稍等,應該快結束了。”我蹙著眉,友好地說道。

“好呀!”蘇淺甜甜地笑著,“你就是江鈿姐吧?我在電視上看過你。”

“嗯。”我點點頭,沒有多說,她天真浪漫,似乎完全不在乎我過去跟傅書華的那些緋聞似的。

我看著她走向休息區,心中卻像壓了一塊巨石般沉重。

過了一會兒,傅書華從化妝間走了出來。他一眼就看到了蘇淺,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

“你怎麽來這麽早?”

“想你了唄!”蘇淺像一隻快樂的小鳥,飛撲到他麵前,親昵地挽住他的胳膊。

“畢竟我們可失散那麽多年了,好不容易找到你了書華哥哥,怎麽可能輕易放手?!”她語氣嬌嗔,帶著一絲撒嬌的意味。

傅書華似乎有些無奈,但還是寵溺地揉了揉她的頭發,視線卻忍不住偏向我。

他的目光帶著一種晦暗不明的複雜情緒,像是試圖從我的神情中捕捉某種答案,卻又害怕看得太明白。

“江鈿,這位是……”傅書華張張嘴,似乎想向我介紹蘇淺的身份,我卻直接打斷了。

“不重要。”我站起身,專注地擺弄手中的劇本,朝化妝間走去,試圖為自己築起一道無形的屏障。

然而,那灼熱的目光仿佛有重量似的,從我的指縫間穿透進來,讓我每一個動作都顯得僵硬又不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