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硯的眼神落在蘇晚晴的側臉上,帶著點試探的詢問。

蘇晚晴沒回頭,也沒回應,手裏的鯽魚被她洗得幹幹淨淨,連魚鱗都刮得不留半點,像是沒看見他的手勢似的。

陸硯的動作頓在半空,眼底閃過絲無措。

他想起她早上說“看不懂手語”的氣話,沒再繼續比劃,轉身從客廳茶幾上拿起自己的小本子和鋼筆,快步走回廚房,把本子遞到蘇晚晴麵前。

蘇晚晴這才停下手裏的活,轉頭看了眼本子。

上麵是陸硯熟悉的字跡,工整有力,卻比往常多了點笨拙的溫柔:“媳婦,今晚吃什麽?”

“媳婦”兩個字,寫得比其他字重了些,墨色更深,顯然是特意加重了筆力。

蘇晚晴的心跳微快,抬眼看向陸硯。

夕陽的光從廚房的小窗照進來,落在他臉上,把他冷硬的下頜線襯得柔和了些。

他正垂眸看著她,漆黑的眼眸裏映著夕陽的光,也映著她的身影,眼尾的小痣沾了點光,像是藏在眼底的星。

他的脊背挺得筆直,寬肩窄腰的身形,哪怕站在狹小的廚房裏,也透著股與生俱來的矜貴。

蘇晚晴心裏的別扭散了些,順坡下驢,指了指水槽裏的鯽魚:“打算做個鯽魚湯,再炒個青菜,你要是不愛吃,就自己想辦法。”

這話裏帶著點氣,卻沒再拒絕跟他說話。

陸硯看著她眼底的鬆動,漆黑的眼眸裏瞬間亮了些,像是蒙了霧的深潭突然透進了光。

他又低頭在本子上寫:“愛吃,你做的都愛吃。”

寫完,他沒把本子收起來,反倒湊得更近了些,筆尖在紙上又劃過:“之前是我不好,沒跟你說清楚,讓你生氣,對不起。”

蘇晚晴看著那行字,手裏的抹布頓了頓。

她深吸一口氣,把抹布往水槽邊一搭,轉過身,正麵看向陸硯,杏眼裏沒了往日的軟意,多了幾分認真:“陸硯,你隻說這個,不夠。”

陸硯抬眼看向她,眼底滿是疑惑,握著鋼筆的手微微緊了緊,像是在等著她繼續說。

“為什麽林曼是你的主治醫生,你從來沒跟我說過?”

蘇晚晴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你有厭食症,你身上有舊傷,這些事,你也從來沒主動跟我說過。我是你媳婦,我不能知道這些嗎?”

她往前一步,逼近陸硯,杏眼清亮:“我主動關心你,變著法子給你做養胃的菜,學手語想跟你多聊聊,可你呢?要麽不回應,要麽避而不談。”

“我們這樣算什麽?你把我當什麽了?一個娶回家裝點門麵的工具人,還是一個隻需要相敬如賓的同居人?”

蘇晚晴垂眸,眼底閃過絲深意。

她見陸硯態度軟化,索性趁勢而下一劑猛藥,逼迫他直麵自己的內心。

從陸硯剛剛的眼神中,她能看出他眼底是有她的。

所以才敢把這些話,一次性吐露。

陸硯被她問得愣住,手裏的鋼筆“啪嗒”掉在灶台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他看著蘇晚晴眼底的認真與委屈,喉結急促地滾了滾。

他沒想過,蘇晚晴會這麽想。

陸硯以為,舊傷是過去的事,說出來也沒意義;林曼是主治醫生,隻是工作關係,沒必要特意提及。

他的以為,在她眼裏,是“不重視”“不承認”。

蘇晚晴看著他的反應,卻沒停下,反而突然泄了氣,往後退了半步,語氣裏滿是失落:“算了,反正也就這樣。”

她垂著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淡的陰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緒:“陸硯,其實我很喜歡你。”

“這些天我一直在努力跟你相處,了解你的口味,學習手語,想拉近我們的關係,可好像……你不太需要。”

“以後我不會這樣了,不打擾你了。”

蘇晚晴說完,衝洗幹淨手,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對了,之前林醫生跟陸正明說,你厭食症好多了。現在食堂也有熱乎飯菜,以後我不做飯了,咱們去食堂吃吧。”

她臨了,小聲補充了句:“反正我做的菜,你也不是很喜歡。”

話音落,蘇晚晴故意沒再看陸硯,轉身就往臥室走。

“砰”的一聲,臥室門被輕輕關上,隔絕了兩個空間。

陸硯站在原地,整個人僵住了。

廚房裏混雜著鯽魚的腥味,格外清晰。

灶台上的鋼筆還躺著,小本子翻開著,上麵“對不起”三個字,在夕陽下格外刺眼。

陸硯的瞳孔一點點放大,腦海裏反複回**著蘇晚晴的話。

“我很喜歡你”、“你不太需要”、“以後我不做飯了”。

“喜歡”兩個字,像顆滾燙的石子,砸進他沉寂多年的心潭,瞬間激起千層浪。

他的心口像是被什麽東西填滿了,暖暖的,又帶著點發慌的疼。

可他來不及歡喜。

蘇晚晴後麵的“以後不做飯了”、“不打擾你了”又像盆冰水,澆在他心頭。

心裏那點火熱瞬間澆滅,隻剩下刺骨的涼。

陸硯沉默著,第一次正視自己的內心。

他不要這樣。

他喜歡吃她做的小米粥,喜歡吃她做的香菇滑雞,喜歡吃她烤的肉幹,哪怕是最簡單的青菜,隻要是她做的,他都喜歡。

他沒有不喜歡……

他也沒有不需要她的關心。

她學手語時偷偷描記的小本子,她熬粥時盯著砂鍋的認真模樣……

陸硯猛地回過神,快步走到臥室門口,抬手想敲門,指尖卻停在門板上,遲遲沒落下。

他該說什麽?

他不會說話。

陸硯的指尖微微顫抖,眼底充滿了對自己的不確定。

屋裏沒有半點動靜。

夕陽漸漸落下,天色一點點暗了下來。

廚房裏的水龍頭沒關緊,還在滴滴答答地滴水,聲音在安靜的屋裏格外清晰,像是在敲打著陸硯慌亂的心。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敲門聲,還伴著林曼溫柔的聲音:“陸首長,您在家嗎?阿姨特意從南城來,想看看您。”

陸硯回神,眼底的情緒被詫異取代。

阿姨?

他的母親,怎麽會突然上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