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如碎金墜落,點綴於黑暗之中,細碎的光芒照亮了無邊的黑暗,昏沉的空間中閃動著規整而神秘的陣紋。

蒼梧峰下,藏著一望無際的地下空間。

廣袤無際,不知延伸往何方。

若有人從上向下而看,便會發覺那些規律閃動金色光澤的陣紋似與誅邪大陣有些許重合之處,這似乎是一個更為大型的、威力更加強大的完整版誅邪大陣。

催動這個陣法的並非靈石,而是……

蒼梧道尊托舉手中火焰,在一處陣眼前停下腳步。陣眼中躺著本應在誅邪大陣中灰飛煙滅的魔族妙旋的身體,雖已經失去生命,但血肉仍舊鮮活。

檢查過此處陣眼無異,蒼梧道尊又接連巡視了三個陣眼,其中分別放著隕落神明的遺骸、獸族半神的殘骨與一具人類的屍身。

蒼梧道尊最終駐足在人類屍身前,長久注視,久久未語。

這具屍體屬於黎顏,是黎顏無數次轉世中的一具,是為成為祭品而生的肉身。

“老友,我又來看你了。”

蒼梧道尊掌心中的金色火焰飄進屍體的眉心,片刻之後,屍體睜開了一雙空洞的眼睛。

在那雙眼正緩緩浮現出高光之時,蒼梧道尊從儲物空間中拿出了一張棋桌,桌上放了一局殘棋。

無風的空間之中,萬物都極為寂靜。

蒼梧道尊閉目盤坐桌前,安靜地等待著,他的麵容極為平和,內心卻思緒萬千……

“啪嗒。”棋子落入局中。

黎顏落座對位,活動著僵硬的身體:“蒼梧,該你了。”

蒼梧道尊睜開眼,正對上黎顏一雙笑意滿盈的眸子。

她還是一如從前。

“好久不見。”

黎顏笑著擺了擺手:“你我之間還需要這樣寒暄?若是不抓緊時間切磋兩手,咱們這局棋何時才能下完啊?”

自打黎顏將這具身體寄存於此陣的陣眼之中,這具殘局便一直延續至如今。

中途估摸著也有個幾百年。

也好在是蒼梧道尊這個大乘修士壽元長,黎顏這具屍體也很給麵子的並沒有腐化。

黎晏一直在內心吐槽自己的師尊一生氣,就喜歡拉著人下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分出勝負的器具,但她並不知曉,蒼梧道尊所下過最漫長的棋局是與黎顏下的這一場長達數百年的殘局。

兩人下得極慢,不慌不忙,每一步都仔細斟酌。

時間的流逝仿佛在他二人身邊失去了效果,隻剩下時而響起得落子聲在記錄著日升月落。

“棋藝見長啊蒼梧,看起來便像是在我沉睡的時間裏……你拉著我的身體下過了無數次?”黎顏微微挑眉,以一種戲謔的眼神瞧向蒼梧道尊,支著頭問,“將我喚醒應當不隻是為了下棋吧?”

“別板著個臉了,跟我講講有什麽煩心事?是不是那小家夥又給你添麻煩了?”

“……老友啊,你難道是想分我的心?讓我輸棋?”

“怎麽會呢?”

黎顏一邊否認,一邊下手幹淨利落地吃掉了蒼梧道尊的棋子。

表現得簡直像是唯恐自己晚上一步蒼梧道尊就會悔棋一般。

蒼梧道尊:……

“你還說沒有!”

黎顏轉開了視線,看著空間四處裝作自己很忙的樣子。

“你猜得倒也沒錯,我的確是為了那不省心的小徒兒而來……”

從前,在蒼梧道尊的眼中,自家的小徒兒不管做什麽都不足以讓他煩惱,但凡是修真界中能招惹到的麻煩事兒難道還有他處理不了的不成?

隻要他能解決,便都不算麻煩。

但現在,他真有些感覺到棘手了,畢竟天道可是淩駕於修真界之上的敵人。

“你說她已經準備去星落海取紫星花了?”黎顏支著頭沉思。

像是在思考下一步棋該怎麽下,又似乎是在思考該怎麽解決黎晏即將麵對的危險……

“這是個好事,蒼梧你在擔心什麽?”

“連你當初那樣強大的實力,都在星落海有去無回,就她那樣的小身板子,能從星落海全身而退?”

蒼梧道尊指著棋局一角:“你瞧,魯莽行事隻會是這樣的結局。”

那裏是他方才被黎顏吃掉的棋子所落之處。

縱橫相交之點空無一物。

“……”

黎顏沉默,半晌才抬起眼眸看了蒼梧道尊一眼。

感情方才蒼梧道尊不是被她算計丟了棋子,而是故意讓她一手,好在這兒等著她呢?

嘖嘖嘖。

真是修士活得越久心眼子越多。

黎顏用一種歎為觀止的眼神看著蒼梧道尊,咂舌搖頭,感歎不已:“蒼梧啊,看來我還是老了,天下已經是你們年輕人的天下了。”

她又落下一子,棋局上黑白兩子相互糾纏廝殺,似乎天地終結之時才能分出勝負。

“年紀輕輕說話就一把年紀。”

蒼梧道尊捋著胡子輕哼一聲:“總之我不放心她這麽快就去星落海,起碼……起碼還得再磨練個幾百年?”

這話說到最後,連蒼梧道尊自己的聲音都不由得低了幾分。

幾百年,對於修士來說算不上一眼望不到頭的時間跨度,但對於黎晏既然能在百年時間內達到化神境,再過個幾百年說不定都已經能飛升了。

幾百年,對於黎晏來說能做很多事,何苦磋磨在漫長的等待之中?

隻因為蒼梧道尊一個所謂的不放心?

“你瞧瞧,你自己都覺得這話不占理。”黎顏把玩著棋子,笑看蒼梧道尊多了幾分窘迫的神情,“我猜你現在一邊覺得幾百年太長,對於她來說很不公平,可一邊自己的心裏又覺得這幾百年時間轉瞬即逝。”

如此矛盾,仿佛一顆心分成了兩半,一半在擔心黎晏一去不返,一半又不想阻攔徒兒選擇的道路。

“我先前見過她一麵,就在我給她留下的那玄風門洞天。”

“她告訴我,她並不急切想要離開此地,也並不那樣想念故土,於是我告訴她不必背負重擔,她可以不被任何的負累所牽絆,去走她想走的路。”

蒼梧道尊略微驚愕。

“怎麽?蒼梧你好像很意外。”

“我以為去星落海是你交付給她的使命……”

“可其實,那是她自己的選擇。”黎顏落下最後一子,結束了數百年的棋局。

而後她伸了一個懶腰,起身走向這具身體蘇醒的地方。

“好啦好啦,是你贏啦,我也該這裏等待我的終結啦。”

黎顏站在陣眼之內向外回望,彎眸一笑:“我相信她。”

“嗯~你要是實在擔心她,在她出發之前告訴她這個陣法的秘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