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頭。
水坑裏幾隻戲水的白鵝,子恒和少磊坐在坑沿上,子恒脖子上掛著書包,在懷裏一晃一晃的。
子恒說:“我都沒敢跟我媽說,我已經辦了退學手續,跟黃老師也說好了,想回也回不去了!”
少磊說:“那她遲早也得知道啊,我看你還是該幹嗎幹嗎吧!”
“我要是真做小買賣,我媽還不滿莊追著打我!”
“那你咋辦?總不能見天在坑沿坐著?”
“你說我該咋辦?”
少磊想了想,道:“想去東北學買賣嗎?”
“那敢情好,”子恒有些心動,“可我媽那關咋過?”
“隻要你想準了就中,你家裏,我去幫你說!”
“真的?”子恒很是驚喜,“你真幫我?”
“不幫你咋整?我去奉天還想找個伴兒呢!”
“你去奉天?”
“不瞞你說,我也退學了!”
“啥?”子恒訝然,“你這是何苦——”
“我說過,我本來就不想念書,趕鴨子上架,就算站上去,能立得穩嗎?還不如趁早下來,省得摔個狗吃屎!”
“那……你爹那裏,咋交待?”
少磊則輕描淡寫的一笑,子恒品出幾許慘然。
少磊道:“其實他早知道我念不下去!他隻不過是把我從柳香身邊支開而已!他跟喬九言合夥做買賣,免不了圖人家的好處!哎,你沒見過喬九言看著柳香那德性,(雙手比劃著)哈喇子半尺長!”
子恒一樂:“那是餓狗見了肉骨頭!”
少磊糾正:“餓狼!”
“這姓喬的是樂亭人哪?”
“不是,好像離直隸也不遠,反正挺有錢,在奉天開了好幾家買賣,寬城子那邊也有分號!這人一有了錢就不知道姓啥了,自己家裏都有了三房姨太太了,還成天往柳香身邊兒湊,人家柳香現在唱得也算個紅人兒,哪看得上這個老東西?我就是看不慣他那德性,非把柳香搶過來不可!”
子恒恍然大悟:“噢,說半天你退學是為了柳香啊!”
少磊幽幽的說:“我來前兒給柳香捎去一封信,說我爸逼我回來念書,我在學校應付一段時間後肯定回奉天找她,讓她不管咋想都給我回封信,地址都告訴她了,可到今兒我也沒見她回信兒。”
“可能是郵差送錯地方了?”
“全鎮就我一家濟生當,十裏八鄉都有名,哪還會錯!”
“會不會收信的人忘了給你?”
“我天天去當鋪問,再說,少東家的信,諒他們也不敢扣!”
子恒尋思了一會兒,猜道:“興許柳香根本沒寫回信!”
“不可能,我倆這麽要好,除非……”
“除非她根本沒看到你的信!”
少磊點點頭:“我也這麽想過,所以我一定要回奉天看看!”
“既然你都決定了,那咱們就一起走!”
子恒家。
母親得知子恒的決定後,又生氣又無奈,說:“雖說去東北學買賣也不賴,可我總覺得你好不容易考上了,就這麽不念了怪可惜了的!”
子恒說:“不可惜,您看哪個村裏都有不少在東北學買賣的,人家都說念書不白搭,我聽少磊說,越是念書多,在商號越是吃香,提拔的越快!您不信我,總不能不信他吧?他爹是吳家商號大掌櫃的,管事兒著呢!”
“別仗著你跟少磊關係好,就啥事兒都托他爹,咱不靠他!”
“為啥?”
“這人有了錢,跟咱就不是一路人了!你看他開的這間當鋪,明著說是給鄉親們提供方便,但說白了就是欺負窮人,我昨兒剛當的皮襖,今兒去贖就要一個月的利錢,你說這不是欺負人嗎!”
“媽你別上火,我找找少磊,他家開的買賣,準能有辦法!”
“你可別麻煩他,他爹的兒子,哪能跟咱們一條心?”
院子柵門“吱呀”一聲被人推開,少磊夾著皮襖進來。他環顧子恒的家——低矮的平頂土坯民房,五六米寬的院落,周圍用苞米秸稈圍起來,圍得並不嚴緊,中間有不少空洞,大的可以容下一隻貓或狗從容進出。
少磊跑進屋:“嬸子在家哪!”
周母招呼他:“少磊來啦?快上炕坐!”
少磊把皮襖往炕上一攤:“我拿回來了!”
子恒驚道:“你沒當票咋拿回來了?”
“我跟朝奉說,這件皮襖不賴,我穿走了!他哪敢擋著!”
子恒拍拍他,玩笑道:“好,夠哥們!我現在就拿著當票管他贖皮襖去,你也別擋著啊!”
少磊拍著胸脯:“絕對不擋!他要交不出皮襖,你就掄大巴掌摑他!”
周母笑道:“中了,你們倆越說越沒邊兒了!少磊可是好孩子,不讓我發愁!”從兜裏掏出當票,“給你,就算兩清了!”
少磊把當票塞給子恒:“贖皮襖去!朝奉保準拿不出來,你就挑個你喜歡的東西!”
“別介呀,”子恒把當票擋回去,“我說著玩的,你還當真了,我是那樣人嘛!”
“就興他們欺負人,就不興咱們唬他們一把?”
“拉倒吧!”
“那我也不要,我再把這玩藝兒裝回去,那成啥人了?你撕了也好,留著也罷,不關我的事兒啊!”
“那中,你看好啊,咱就當沒這碼事兒了!”子恒說著,三兩下把當票撕了。
少磊對周母說:“嬸子,讓子恒去東北學買賣吧,他腦瓜靈,準能幹好,趕明兒當個掌櫃啥的,到時候您就搭腰了!”
周母笑道:“他都退學了,我說啥也沒用了,有啥算啥吧!”
少磊說:“我也不念了,我們哥倆搭幫,到奉天駐地方學買賣去!”
周母奇道:“你咋不念了?”
子恒道:“媽,您問這麽多幹嘛?人家少磊自有打算!”
周母笑道:“你倆一起走敢情好,我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