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榮堂客廳。

吳衍低頭不語,緩緩踱步,長林坐在椅子裏亦沉默,不時抬頭看看吳衍:“要不,咱們再想想辦法?比如吸收入股……”

吳衍擺擺手,斷然道:“別介!不興整那洋式兒!咱們貸款!沒別的,(指指地下)就用這個院子抵押!”

長林停住扣茶碗的手,抬頭,訝異的。

源榮堂內室。

吳衍悶頭坐在椅子裏抽煙。

馨蘭張望房屋,轉個圈,瞪著吳衍:“你想好了?決定了?真的要……賣祖宅?

吳衍眨眨眼:“賣!全賣嘍!不行再把天津的小洋樓賣嘍!”

“那咱們住哪兒啊?”

“我睡櫃上,你們娘幾個住店裏的大通鋪去!”

馨蘭氣急:“你……我不去!要去你去!——麵粉廠!都是麵粉廠鬧得!那廠子還指不定掙不掙錢呢,倒先把全家整的睡大街去了,你不嫌丟人,我還嫌丟人呢!——沒法過了!明兒我就帶著仲平回關裏老家,你自個兒呆這兒吧!”

吳衍一直虎著臉瞅著她,忍著笑,憋得臉紅,終於哈哈笑起來,笑得馨蘭心裏發毛。

吳衍笑完了,道:“祖宅?這源榮堂才蓋起來多少年,咋能算是祖宅?再看看京東老家的源福堂,那是咱吳家莊園哪!——“吳氏祠宗”的匾額還是黎大總統給題的呢!莊園裏亭台樓榭,雕梁畫棟,奇花異草,鐵樹怪石……”吳衍回憶著,沉浸在自豪裏,“那才是祖宅呀!”

馨蘭:“可那是咱家的嗎?當年分家的時候祖宅歸了你大哥,他死了還有他兒子伯安呢,啥時候也到不了咱手裏呀?”

吳衍磕磕煙鬥,皺眉:“你不是有房住嘛!”

“你都抵押給銀行了,哪還有我的房子啊!”

“咳,這麵粉廠還沒開辦,你咋就知道還不上貸款呢?”

“你咋就知道還得上呢?”

“李長林的眼光錯不了!我信得過!”

“誰信不過呀?可去年外運糧食的買賣不也虧了嗎?”

“退一萬步講,就算沒有這宅院,咱不是還在天津有套小洋樓嗎?你也住過,不是挺寬敞的嘛?”

馨蘭搖頭,喃喃低語:“那不是我的家!不是!——你們一家人和和樂樂,我們娘兒倆去了算啥!”

吳衍放下煙鬥,不耐煩的語氣:“看看,你又來了!在哪兒咱們不是一家人哪?”

“我有仲平,我哪兒也不去!”馨蘭起身走出。

吳衍扔下煙鬥,不快的表情。

長林房。

長林坐在桌前翻看著報紙,叔同遞上一疊材料:“這是您要的正金銀行對源榮堂西院的評估材料!”

“哦!我看!”長林仔細翻看。

叔同猶豫道:“大掌櫃,我能不能問一句……”

長林:“有話你就說!”

“奉天城有那麽多私家銀行,官銀號也不是不能考慮,您為啥一定要選擇正金?那可是日本銀行啊!——大夥兒對這事挺有看法!”

長林揚揚眉毛:“誰有看法?有看法就當麵跟我說,在背後嘀咕啥!——向日本銀行貸款屬於正常的業務交往,並不是隻要跟他們打交道就表示親日!更重要的一點是,正金銀行的利息要比其他銀行低一些,這對咱們將來還貸款很有利呀!”

叔同釋然的神色:“還是您考慮的全麵!”

崔宅,庭院。

子恒隨躍揚散步,雪沫隨風順房簷節奏的滑下來,飛到二人身上。

子恒伸手輕撣雪沫,一邊說:“表叔,我決定了,離開茂興源!”

“為啥?”躍揚很意外,望望周圍,壓低聲音,“你是不是……闖啥禍了?”

“沒有!”

“那是有人欺負你?”

“也沒有!”

“那肯定是嫌工資少?”

子恒錯開眼光,輕鬆的麵容:“表叔,您就別猜了!啥原因也沒有,是我覺得到該走的時候了!”

躍揚不解:“啥是該走的時候?”

“當年我到茂興源,為的就是找我哥,現在我哥已經……有下落了,我該做的也已經做完了! ”

“就是這些?子恒啊,你讓我怎麽說你!”躍揚歎氣,“留下來,哪怕圖個營生,在老家一說誰誰在茂興源裏當店員,大夥兒都忒羨慕!”

“表叔,您忘了,我和喜良哥還有個和記呢,他忙著唱影,我給別人忙活,和記雖然沒賠錢,可一直不算景氣,我要是舍了茂興源,專心經營,肯定比現在要好!”

“好是好,可風險也要大得多!小買賣啥時候也跟不上大商號有底氣,依我看,還是留在茂興源裏有前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