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思嫻看著眼前兩個神情嚴肅的街道幹部,心裏那股不好的預感應驗了。
她沒有慌亂,隻是平靜地問道。
“請問是誰舉報的?”
為首的幹部推了推眼鏡,公事公辦的語氣裏帶著幾分不容置疑。
“這個我們不能透露,你現在隻需要配合我們回去接受調查。”
話音剛落,周圍那些剛才還熱火朝天的鄰居們,臉色齊刷刷地變了。
劉嫂第一個站了出來,聲音裏帶著急切。
“同誌,你們是不是搞錯了?”
“思嫻這孩子老實本分,怎麽可能投機倒把!”
王婆子也跟著附和。
“就是,她就是種點蘑菇做點醬,這也犯法?”
其他幾個婦人也紛紛開口,你一言我一語,把那兩個幹部圍在了中間。
為首的幹部皺起了眉頭,顯然沒料到會遇到這種陣勢。
“你們別激動,我們隻是例行調查。”
他的語氣硬了幾分。
“根據舉報,顧思嫻同誌以蘑菇醬為誘餌,私自集資,大規模占用民居進行商業活動,這已經超出了個體經營的範疇。”
“而且,她手裏的物資來源不明,很可能涉及倒賣票證和違規交易。”
這幾頂帽子扣下來,周圍的人群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同誌。”
“你說我私自集資,請問我收了誰的錢?”
那幹部一愣,翻開手裏的小本子。
“你不是讓這些鄰居把院子借給你種蘑菇,然後給他們蘑菇醬作為報酬嗎?”
“對。”
顧思嫻點了點頭。
“但我沒收他們一分錢,也沒讓他們出一分力,隻是借用他們閑置的院子。”
“這叫互幫互助,怎麽成了集資?”
那幹部被她問得語塞,又翻了翻本子。
“那你手裏的物資呢?”
“今天在自由市場,有人看到你用大量的糧食、布料甚至票證跟別人交換。”
“這些東西,你從哪來的?”
她轉身,對著院子裏喊了一聲。
“新民,去把我床底下那個木箱子搬出來。”
顧新民應了一聲,很快從屋裏抱著一個沉甸甸的木箱子走了出來。
顧思嫻當著所有人的麵,打開了那個箱子。
裏麵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疊疊票證,糧票、布票、工業券,甚至還有幾張稀罕的自行車票。
每一張,都用紙包好,上麵還寫著來源和日期。
“這些票證,有的是我父母留下的遺物,有的是這些天做生意,客人用來交換蘑菇醬的。”
她拿起其中一遝糧票,上麵用鉛筆清清楚楚地寫著。
“十月十五日,李鐵柱,換醬兩瓶。”
“十月十八日,王大嬸,換醬一瓶。”
每一筆,都有名有姓,有日期。
那幹部接過那些票證,一張張翻看,臉上的表情漸漸變得古怪。
“你都記得這麽清楚?”
“當然。”
顧思嫻的語氣理所當然。
“做生意就該明明白白,我可不想哪天被人倒打一耙,說我的東西來路不正。”
她這話一出口,人群裏那幾張閃躲的麵孔,更加不敢抬頭了。
那幹部又翻了翻箱子裏的其他東西,最後不得不承認,這些票證的來源,確實沒有問題。
“那你大規模占用民居進行商業活動這件事呢?”
他不甘心地又拋出一個問題。
顧思嫻看了一眼周圍的鄰居們,緩緩開口。
“我隻是借用她們閑置的院子,種一些蘑菇,然後給她們一些蘑菇醬作為感謝。”
“院子還是她們的,我沒收租金,也沒簽任何契約,更沒有雇傭她們幹活。”
“這些蘑菇,也都是我自己種的,自己做的醬。”
她頓了頓,語氣裏帶上了幾分鋒芒。
“請問同誌,我這是違反了哪一條規定?”
那幹部被她問得啞口無言。
現在是六十年代,雖然對私人經營管得嚴,但像顧思嫻這種以物易物、互幫互助的方式,確實沒有明確的條文禁止。
更何況,她手裏的賬目清清楚楚,票證來源明明白白,就算想給她扣帽子,也找不到切入點。
就在氣氛僵持的時候,人群外傳來一個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
“讓一讓,讓一讓!”
眾人回頭,看到一個戴著紅袖章的老大爺,拄著拐杖,顫顫巍巍地走了進來。
是西風巷的老黨員,李大爺。
他在這一片威望極高,年輕時是老革命。
“李大爺。”
周圍的人紛紛讓開一條路。
李大爺走到那兩個幹部麵前,抬起渾濁卻銳利的眼睛。
“你們是哪個街道的?”
為首的幹部愣了一下,連忙回答。
“我們是紅旗街道的。”
“紅旗街道?”
李大爺冷哼了一聲。
“那你們跑到我們建設街道來抓人,經過我們街道同意了嗎?”
那幹部的臉色一白。
“這個,我們是接到舉報,所以才來調查的。”
“舉報?”
李大爺的聲音陡然拔高。
“我看是有人挑撥離間!”
他指了指顧思嫻。
“這丫頭是我們巷子裏的,她做的事兒,我都看在眼裏。”
“她種蘑菇,做醬,換點糧食布料,這叫自力更生!”
“她帶著街坊鄰居一起幹,這叫共同富裕!”
“你們不去抓那些真正投機倒把的二道販子,反倒來為難一個自食其力的小姑娘,這是什麽道理?”
李大爺這一番話,說得那兩個幹部麵紅耳赤,一句話也反駁不出來。
周圍的鄰居們也紛紛附和。
“就是,思嫻這孩子好著呢!”
“她做的醬,我們全家都愛吃,這有什麽錯?”
“要不是她,我們這些老婆子,哪能吃上這麽好的東西!”
眼看著眾怒難犯,那兩個幹部對視了一眼,最終還是選擇了退讓。
“既然李大爺都這麽說了,那我們就先回去複命。”
為首的幹部收起小本子,看著顧思嫻,語氣裏帶上了幾分警告。
“不過顧同誌,你以後做事,還是要注意分寸,別讓人抓住把柄。”
顧思嫻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目送著那兩個幹部離開,周圍的人群才終於鬆了一口氣。
劉嫂拉著顧思嫻的手,心有餘悸。
“思嫻,你可嚇死我了。”
“我還以為,真的要把你抓走呢。”
顧思嫻拍了拍她的手,笑著說道。
“沒事的,我又沒做錯什麽。”
李大爺拄著拐杖走到她麵前,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讚許。
“,你也要小心。”
他壓低了聲音。
“這次的舉報,十有八九是那兩個被你收拾過的潑皮。”
“他們吃了虧,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顧思嫻點了點頭,心裏卻已經有了打算。
既然對方不肯罷休,那她也不會坐以待斃。
就在這時,人群裏忽然有人開口。
“思嫻,你這蘑菇醬,我們能不能也拿東西來換?”
說話的是巷子口開雜貨鋪的老張。
“我手裏有些舊鍋碗瓢盆,還有些針頭線腦的小玩意兒,你要是看得上,咱們就換一換。”
顧思嫻看著他,心裏微微一動。
“可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