髒錢。
她扶住搖搖欲墜的張大娘,聲音平靜得可怕。
“大娘,別氣。”
“氣壞了身子,隻會讓仇人看笑話。”
“可是思嫻,這唾沫星子是能淹死人的啊!”
張大娘急得直跺腳。
“這年頭,一個女孩子的名聲比命都重要!”
“我知道。”
顧思嫻的目光,投向院門外喧鬧的巷子。
她當然知道。
前世,她就是被這些流言蜚語,一步步推進了萬劫不複的深淵。
“我去去就回。”
顧思嫻解下腰間的圍裙,隨手搭在旁邊的晾衣繩上。
“你哪兒也別去,就在家等著。”
她轉身,邁步向外走去,背影挺得筆直。
自由市場,依舊人頭攢動。
她徑直走到市場口一個賣瓜子的婦人攤前。
那婦人昨天還熱情地跟她換過一小瓶醬,今天卻像見了鬼一樣,慌忙低下頭,假裝整理自己的瓜子。
“劉嫂。”
顧思嫻的聲音很輕。
那婦人身體一僵,頭埋得更低了。
“我聽人說,我掙的錢,是不幹淨的。”
顧思嫻的語氣沒有絲毫起伏,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是你說的嗎?”
“不是我!不是我!”
劉嫂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抬起頭,拚命擺手。
她的眼神躲閃,不敢看顧思嫻的眼睛。
“那是誰說的?”
顧思嫻追問,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我……我就是聽別人瞎說的。”
劉嫂支支吾吾。
“聽誰說的?”
顧思嫻又問了一遍。
劉嫂被她看得冷汗都下來了,終於頂不住,朝不遠處一個賣自家鹹菜的攤子努了努嘴。
“是王婆子她們說的,她們說得有鼻子有眼的。”
顧思嫻點了點頭,轉身走向那個賣鹹菜的王婆子。
同樣的問話,同樣的追根溯源。
不過一刻鍾的功夫,整個市場的人都看著顧思嫻像一個沉默的獵人,在一個又一個攤位間穿梭。
她不吵不鬧,隻是平靜地問著同一個問題。
“是誰告訴你的?”
那股沉默的壓力,讓所有被問到的人都心頭發毛。
謠言的鏈條,被她一環一環地扯了出來。
最終,所有線索都指向了市場最角落裏,一個平日裏專做倒賣生意,和趙大頭走得很近的二流子。
那二流子正唾沫橫飛地跟幾個人吹噓著什麽,看到顧思嫻走過來,他非但不怕,反而露出一臉猥瑣的笑。
“喲,這不是顧老板嗎?”
他陰陽怪氣地揚聲喊道。
“怎麽,今天生意不好,來聽聽你自己的光輝事跡啊?”
周圍的人發出一陣哄笑。
顧思嫻看著他,忽然笑了。
“趙大頭和朱翠花呢?”
“讓他們滾出來。”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角落。
二流子臉上的笑容一僵。
“你找他們幹什麽?”
“躲在背後當縮頭烏龜,不嫌丟人嗎?”
顧思-嫻的目光越過他,冷冷地掃向人群後方。
人群一陣**,趙大頭和朱翠花被人從後麵推了出來,兩人的臉上都帶著心虛和惱怒。
“你個小賤人,你胡說八道什麽!”
朱翠花一上來就想撒潑。
“我胡說?”
顧思嫻看著圍攏過來的所有人,緩緩開口。
她的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周圍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第一,朱翠花仿冒我的蘑菇醬,結果做出來的醬吃壞了人肚子,這事,衛生防疫站有報告。”
人群裏立刻有人點頭。
“沒錯,我家孩子就是吃了她的醬,拉了兩天。”
“第二,因為生意糾紛,她在市場上公然將我推倒,導致我頭部受傷,這件事,在場許多攤販都親眼看見,公 安 局也有備案。”
她指了指自己額角還未完全消退的淤青。
更多的人露出了然的神色,看向朱翠花的目光充滿了鄙夷。
“第三,因為故意傷人,他們賠償我醫藥費和誤工費,共計五十塊錢,並且,當著整個市場的麵,給我下跪道歉。”
顧思嫻的語速不快,但字字清晰,擲地有聲。
“這件事,在場的所有人,都是見證者。”
人群徹底嘩然,所有人都想起了幾天前朱翠花那屈辱的一跪。
朱翠花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顧思嫻沒有停下,她的目光轉向臉色慘白的趙大頭。
“第四,就在前天夜裏,他們二人不知悔改,翻牆闖入我的院子,用濃鹽水和牲口尿,毀掉了我辛苦培育的菌種,被我們當場抓獲,人贓並獲,扭送到了公安 局。”
“這件事,出警的公安同誌可以作證。”
她每說一條,趙大頭和朱翠花的臉色就白一分。
說到最後,兩人已經麵無人色,搖搖欲墜。
顧思嫻環視四周,看著那些之前還對她指指點點的人們,最後才將目光落回朱翠花身上。
“現在,你們告訴我。”
“一個仿冒我生意失敗,打我被告發,賠錢又下跪,最後連偷雞摸狗的破壞都被當場抓住的人。”
“她嘴裏說出來的,關於我的任何一句話,你們覺得,可信度有幾分?”
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顧思嫻這一連串條理清晰的“罪狀陳列”給震住了。
原來,背後還有這麽多事。
“我的天,這兩個人也太不是東西了!”
“自己沒本事,就往人家小姑娘身上潑髒水,真惡毒!”
“虧我還信了他們的鬼話,差點冤枉了好人!”
輿論的風向,在瞬間逆轉。
之前那些鄙夷和探究的目光,此刻全都變成了憤怒的火焰,射向了趙大頭和朱翠花。
“滾出去!”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
“滾出市場!我們這兒不歡迎你們這種心思歹毒的爛人!”
趙大頭和朱翠花成了過街老鼠,在眾人的唾罵和推搡中,抱頭鼠竄,狼狽地逃離了市場。
看著他們消失的背影,顧思嫻緊繃的身體,才終於有了一絲鬆懈。
“姑娘,你的醬,今天還有嗎?”
一個賣布的大嬸擠上前來,臉上帶著歉意。
“剛才是我老婆子糊塗,聽信了小人的話,你別往心裏去。”
“沒事。”
顧思嫻重新回到自己的攤位前,鍋裏溫著的蘑菇醬還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大嬸,我這醬,還是老價錢。”
“哎,好。”
大嬸痛快地掏出錢。
就在這時,旁邊一個賣自家糧食的漢子湊了過來,有些不好意思地搓著手。
“顧姑娘,我……我身上現錢不多了。”
他指了指自己身後的一小袋棒子麵。
“你看,我用這個跟你換一瓶醬成不成?”
顧思嫻看了一眼那袋棒子麵,顆粒飽滿,是今年的新糧。
她的心頭,微微一動。
“可以。”
她點了點頭,利落地給對方裝了一瓶醬。
“以後,誰要是沒現錢,拿糧食、布票、或者其他實在東西來換,隻要我看得上,都可以。”
她揚聲對著周圍的人說道。
這話一出,好幾個人眼睛都亮了。
很快,顧思嫻的攤位前又排起了長隊。
隻是這一次,人們遞過來的,不再僅僅是毛票,還有棒子麵、雞蛋、自家紡的土布,甚至還有幾張稀罕的工業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