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公安他辦案多年,形形色色的人見過不少,誰在說謊,誰在硬撐,他心裏大致有個譜。

眼前這個小姑娘,年紀不大,頭上還纏著紗布,臉色蒼白得像紙,可眼神卻清亮得嚇人,說話條理分明,沒有一絲慌亂。

反觀那個胖女人,咋咋呼呼,眼神躲閃,話裏話外都透著一股子心虛。

“你,跟我回所裏一趟。”

中年公安指著朱翠花。

“還有你,也一起去。”

他又轉向那個抱著孩子的女人。

“把你們的醬,也帶上一罐,拿去衛生防疫站做個化驗。”

他的聲音不容置喙。

朱翠花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去公安 局,還要化驗醬料。

她心裏那點小九九,哪裏還藏得住。

“同誌,同誌,這是不是有什麽誤會。”

趙大頭見勢不妙,連忙湊上來,臉上堆著諂媚的笑。

中年公安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有沒有誤會,調查了才知道。”

他又看向顧思嫻,語氣緩和了一些。

“小同誌,你也跟我們去做個筆錄,把當天被打的經過,詳細說一下。”

“好。”

顧思嫻平靜地點了點頭。

張大娘和周圍幾個攤販也立刻站出來。

“公安同誌,我們都看見了,就是她推的人!”

“對,我們都可以作證!”

人證物證俱在,朱翠花和趙大頭徹底慌了神。

事情的結果,正如顧思嫻預料的那樣。

衛生防疫站的化驗報告很快就出來了,朱翠花的醬裏,檢測出了大量的致病菌群,是典型的不當儲存和製作導致的食物變質。

那些吃了醬上吐下瀉的人家,一拿到報告,矛頭立刻全部對準了朱翠花。

而顧思嫻被打的案子,在眾多目擊者的指證下,也板上釘釘。

故意傷人,再加上生產銷售有毒有害食品,這兩條罪名加起來,足夠朱翠花去吃好幾年的牢飯。

當天晚上,就在顧思嫻準備熄燈睡覺時,院門被人小心翼翼地敲響了。

“誰啊?”

顧新民警惕地問了一聲。

門外傳來一個男人低聲下氣的聲音。

“顧同誌,是我,趙大頭。”

顧思嫻示意弟弟去開門。

門一開,趙大頭和他那哭得雙眼紅腫的婆娘朱翠花,就跟兩條喪家之犬一樣站在門口。

趙大頭的臉上再也不見之前的半分橫肉,隻剩下卑微的討好。

“顧同誌,我們是來給您賠罪的。”

他說著,就要拉著朱翠花跪下。

顧思嫻往後退了一步,聲音冷得像冰。

“用不著。”

“我這裏地方小,經不起你們這麽大的禮。”

趙大頭尷尬地搓著手,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

“顧同誌,您大人有大量,翠花她就是個沒腦子的蠢婆娘,她知道錯了,真的知道錯了。”

他狠狠推了一把身邊的朱翠花。

“你個敗家娘們,還不快給顧同誌道歉!”

朱翠花“噗通”一聲就跪在了地上,對著顧思嫻就開始磕頭,一邊磕一邊哭嚎。

“我錯了,我不是人,我豬油蒙了心,我不該仿你的醬,更不該動手打你。”

“求求你,求求你高抬貴手,給我寫一份諒解書吧。”

“我家裏還有老人孩子要養,我要是進去了,他們可怎麽活啊!”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要多淒慘有多淒慘。

顧思嫻冷眼看著她,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諒解書?”

她輕輕重複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嘲諷。

“也不是不可以。”

朱翠花和趙大頭眼睛猛地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但是,我有兩個條件。”

顧思嫻伸出兩根手指。

“您說,您說!別說兩個,就是二十個我們也答應!”

趙大頭忙不迭地說道。

“第一。”

顧思嫻的目光落在朱翠花的臉上。

“明天一早,去自由市場,當著所有人的麵,把你今天說的話,再說一遍。”

“你不是說我咒你,在你的醬裏下毒嗎?你就當眾告訴大家,到底是誰的醬有問題。”

“你不是說是我自己摔倒的嗎?你就當眾告訴大家,你是怎麽把我推倒在石階上的。”

“我要你,磕頭道歉。”

朱翠花的哭聲戛然而止,猛地抬起頭,滿臉的不可置信。

當眾磕頭道歉,那她以後還怎麽在三道街做人。

“這也太。”

她囁嚅著,想反駁。

“不願意?”

顧思嫻的語氣淡了下來。

“那就沒什麽好談的了,公安同誌那邊,我會如實說明情況。”

趙大頭一聽這話,嚇得魂飛魄散,抬腳就踹在朱翠花的身上。

“你個蠢貨!還敢講條件!是臉麵重要還是坐牢重要!”

“我答應!我們答應!”

他連聲保證。

“第二個條件呢?”

“第二。”

顧思嫻的目光掃過他們。

“我的醫藥費,誤工費,精神損失費,一共五十塊錢,一分不能少。”

“什麽?五十?!”

朱翠花尖叫起來,那價錢簡直是在要她的命。

趙大頭的臉也瞬間垮了,五十塊錢,足夠他們家大半年的嚼用了。

“嫌多?”

顧思嫻笑了。

“那就等著公安同誌來判吧,到時候,罰款可不止這個數。”

趙大頭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巨大的決心。

“給!我們給!”

他從懷裏掏了半天,摸出一個用手帕層層包裹的布包,打開來,裏麵是些零零散散的毛票和幾張大團結,數了又數,才湊了二十多塊。

“顧同誌,我們現在隻有這麽多,您看能不能寬限幾天,剩下的我們一定給您補上。”

顧思嫻看著那堆錢,沒接。

“明天,帶著錢和你的誠意,去市場找我。”

她說完,便不再理會兩人,轉身進了屋。

“小民,關門。”

砰的一聲,院門被無情地關上。

第二天,自由市場人聲鼎沸。

朱翠花和趙大頭真的來了。

在所有攤販和來往顧客的注視下,朱翠花屈辱地跪在顧思嫻的攤位前,一五一十地將自己的所作所為公之於眾,然後,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人群裏發出一陣陣唏噓和鄙夷的議論聲。

趙大頭把湊齊的五十塊錢,雙手奉上。

顧思嫻收了錢,當著所有人的麵,淡淡地說了一句。

“希望你們好自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