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站起來,身體卻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後腦勺傳來的劇痛,讓她眼前陣陣發黑。

“快!送衛生所!”

“誰家有板車,快借來用用!”

混亂中,幾個平日裏相熟的攤販衝了過來,七手八腳地將她抬上了一輛拉菜的板車。

張大娘瘋了一樣,死死攥著那胖女人的手腕,指甲深陷進對方的皮肉裏,眼睛紅得像是要滴出血。

“你跑不掉!我告訴你,你今天跑不掉!”

胖女人嚇得渾身哆嗦,褲襠裏傳來一陣騷臭,竟是直接嚇尿了。

街道衛生所裏,刺鼻的消毒水味讓顧思嫻的意識清醒了幾分。

一個戴著老花鏡的老醫生,正用鑷子夾著沾了酒精的棉球,給她清洗傷口。

“嘶。”

冰涼的觸感伴隨著刺痛,讓她倒吸一口涼氣。

“忍著點,傷口不深,就是出了點血,有點腦震**。”

老醫生一邊給她包紮,一邊絮絮叨叨。

“現在的年輕人,火氣就是大,有什麽話不能好好說,非要動手。”

張大娘守在旁邊,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個勁兒地往下掉。

“都怪我,都怪我沒用,沒護好你。”

她捶著自己的胸口,滿臉都是自責。

“要是我機靈點,攔住那個瘋婆子,你就不會受傷了。”

顧思嫻看著她,蒼白的嘴唇動了動,聲音有些虛弱。

“大娘,不怪你。”

“是我自己沒站穩。”

她越是這麽說,張大娘哭得越凶。

包紮好傷口,醫生開了幾包止痛的藥粉。

顧思嫻在張大娘的攙扶下,一步步挪回了西風巷的小院。

顧新民早就等在了門口,看到姐姐頭上纏著一圈厚厚的紗布,小臉“唰”地一下就白了。

“姐!”

他撲過來,想抱住姐姐,又怕碰到她的傷口,急得眼淚在眼眶裏直打轉。

“我沒事。”

顧思嫻摸了摸他的頭,聲音依舊平靜。

“一點小傷,養兩天就好了。”

可她那沒有一絲血色的臉,卻騙不了人。

那一晚,張大娘說什麽也不肯走,就在堂屋裏守著。

第二天一大早,她就紅著眼睛,從外麵衝了進來。

“思嫻,我打聽清楚了,那個胖婆娘叫朱翠花,她男人叫趙大頭,就住在三道街那邊!”

“我現在就去找他們算賬!不讓他們賠錢坐牢,我就不姓張!”

她說著,就要往外衝。

“大娘。”

顧思嫻叫住了她。

“我們一起去。”

三道街,一處嘈雜的大雜院裏。

朱翠花正翹著二郎腿,在院子裏嗑瓜子。

看到顧思嫻和張大娘找上門,她先是一愣,隨即臉上就露出了有恃無恐的冷笑。

“喲,沒死啊?”

她吐掉嘴裏的瓜子皮,站起身,雙手往水桶腰上一叉。

“我還以為多大事呢,頭上包塊布就想來訛錢?”

“朱翠花!”

張大娘氣得渾身發抖。

“你把人打成這樣,還有沒有王法了!”

“我呸!”

朱翠花一口濃痰吐在地上。

“誰看見我打她了?是她自己沒站穩摔倒的!”

“你胡說!”

“我就是胡說了,你能把我怎麽樣?”

朱翠花一臉的滾刀肉樣。

“趕緊滾!不然我連你們一塊兒打!”

她的男人趙大頭也從屋裏走了出來,手裏拎著一根擀麵杖,滿臉橫肉。

“大娘,我們走。”

顧思嫻拉住了暴怒的張大娘,她的目光,冷冷地從朱翠花臉上掃過。

她忽然笑了。

“你的醬,味道不錯。”

朱翠花愣了一下,以為她在服軟,臉上頓時露出得意的神色。

“那是,也不看看是誰做的。”

“不過,”顧思嫻話鋒一轉,那笑容裏帶著一絲詭異的寒意。

“我勸你,最近還是別賣了。”

“為什麽?”

“因為,很快就會吃死人的。”

顧思嫻說完,便不再看她,拉著張大娘,轉身就走。

朱翠花被她最後那句話說得心裏有些發毛,但隨即又罵罵咧咧起來。

“小賤人,你咒我!我呸!你才吃死人!”

事情,果然不出顧思嫻所料。

又過了兩天,正當顧思嫻在地窖裏查看新一批鬆茸的長勢時,院門被人“砰”的一聲,從外麵狠狠踹開。

朱翠花和趙大頭,帶著七八個怒氣衝衝的男男女女,闖了進來。

“就是她!就是這個黑了心的臭丫頭!”

朱翠花指著顧思嫻,對著身後的人尖聲叫道。

“是她使了壞,在我們的醬裏下了毒!”

一個抱著孩子的大嫂衝在最前麵,滿臉淚痕。

“我兒子吃了你們家的醬,上吐下瀉,現在還在衛生所躺著!”

“我家老頭子也是!吃了一晚上,拉了一晚上,人都快虛脫了!”

“你這個喪盡天良的!你還我兒子的命來!”

一群人義憤填膺,就要衝上來抓顧思嫻。

“都住手!”

張大娘從隔壁院子聞聲趕來,張開雙臂,死死地護在顧思嫻身前。

“你們講不講道理!你們吃壞了肚子,關我們思嫻什麽事!”

“怎麽不關她的事!”

朱翠花跳著腳。

“前兩天她就咒我們,說我們的醬會吃死人!這不是她搞的鬼是誰!”

“對!肯定是她嫉妒你們賣得便宜,偷偷下了藥!”

人群再次**起來。

“報警!對,報警!讓公安同誌來抓她!”

朱翠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大喊起來。

“好啊。”

一直沉默的顧思嫻,終於開了口。

“那就報警。”

公安很快就來了。

朱翠花一看到穿製服的,立刻撲上去哭天搶地,把早就編排好的說辭,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

為首的是一個國字臉的中年公安,他聽完,皺著眉,看向顧思嫻。

“同誌,她說的是真的嗎?”

“不是。”

顧思嫻搖了搖頭,臉上沒有半分慌亂。

“我的醬,一瓶賣一毛五,每天都供不應求。”

“她的醬,一毛錢兩瓶,還賣不出去。”

“同誌,您覺得,我需要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去對付一個根本威脅不到我的對手嗎?”

她的話,條理清晰,不卑不亢。

中年公安的眼神,動了動。

“那你說,是怎麽回事?”

“很簡單。”

顧思嫻的目光,落在了朱翠花身上,帶著一絲悲憫。

“做醬,講究的是用料和火候。天氣熱,黃豆和辣椒如果處理不好,或者熬製的時間不夠,就極易發酵變質,產生毒素。”

“人吃了,輕則上吐下瀉,重則,會要了性命。”

“你胡說!”

朱翠花色厲內荏地反駁。

“我的醬怎麽會有問題!”

“有沒有問題,拿去衛生所一化驗,不就知道了?”

顧思嫻冷笑一聲。

“同誌,除了這件事。”

她忽然抬起手,指了指自己頭上那圈還未拆掉的紗布。

“我還要報案。”

“三天前,在自由市場,就是這個叫朱翠花的女人,因為生意糾紛,故意將我推倒,導致我後腦撞傷,當場昏迷。”

“市場裏所有的攤販,和我的鄰居張大娘,都可以作證。”

中年公安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