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找的，是她母親那邊的遠房親戚，論輩分，她該叫一聲三舅姥爺。
那是一座標準的大雜院，幾戶人家共用一個院子，晾曬的衣裳像萬國旗一樣飄著。
顧思嫻叩響了最裏麵那扇門。
開門的是一個頭發花白，身形佝僂的老人。
“你們是？”三舅姥爺眯著眼，打量著門口這對風塵仆仆的姐弟。
“三舅姥爺，我是思嫻，這是我弟弟新民。”
老人愣了半晌，才恍然大悟。
“是玉華家的孩子？”他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驚訝和憐憫。
“快，快進來。”
屋子很小，光線昏暗，一股陳年的油煙味揮之不去。
三舅姥爺的老伴，一個看起來有些刻薄的老太太，從裏屋走了出來。
她看到顧思嫻姐弟，眉頭不自覺地皺了一下。
“家裏遭了難，想在您這兒借住一晚。”
顧思嫻沒有說太多，隻是從帆布包裏，拿出了那包白麵。
“來得匆忙，也沒帶什麽東西，這點心意您別嫌棄。”
看到那雪白的麵粉，老太太的臉色才稍稍緩和了一些。
“來就來，還帶什麽東西。”她嘴上客氣著，手卻已經接了過去。
那一晚，姐弟倆就擠在堂屋一張臨時搭起來的木板**。
隔著一層薄薄的門板，能清晰地聽到裏屋老兩口壓低了聲音的爭吵。
“你就是心善，這年頭誰家容易，平白無故多了兩張嘴。”
“好歹是玉華留下的根，就一晚，你嚷嚷什麽。”
顧思嫻睜著眼，靜靜地聽著，臉上沒什麽表情。
顧新民卻翻了個身，用他那隻完好的手，緊緊抓住了姐姐的衣角。
第二天，天還沒亮，顧思嫻就起來了。
她知道，這裏不是久留之地。
她安頓好弟弟，一個人出了門。
春城很大，可屬於她們姐弟的容身之所，卻難尋。
她不能離洋行太遠，方便她隨時觀察顧桂香的動靜。
租金又不能太貴，她手裏的錢，每一分都要用在刀刃上。
她憑著前世的記憶，在洋行附近幾條老街巷裏轉悠。
終於，在一條名為“西風巷”的胡同盡頭，她看到了一處掛著“出租”牌子的小院。
院子不大，帶著兩間正房和一間小小的耳房，看起來久無人居，門窗都蒙著厚厚的灰。
最重要的是，院牆很高，位置偏僻，正適合她做些秘密的事情。
顧思嫻找到房東，是一個住在隔壁巷子的老大爺。
“小姑娘，你真要租這院子？”老大爺一臉狐疑地看著她。
“這院子有點不幹淨。”
“之前住的兩戶人家，一家男人摔斷了腿，一家孩子生了怪病，都搬走了。”
“街坊都說，這院子晦氣。”
顧思嫻聽了，心裏反倒是一喜。
“大爺，我不信那些。”她平靜地說：“我就是圖個清靜。”
“一個月五毛錢，您看行嗎？”
五毛錢的租金，在這地段，簡直是白撿。
老大爺看她一個小姑娘帶著弟弟不容易，又是個不怕鬼神的，猶豫了一下，便點了頭。
“行吧，那就五塊。”
顧思嫻當即付了三個月的房租，拿到了那串冰冷的鑰匙。
她回到三舅姥爺家，客氣地道了謝，便帶著弟弟和烏雲，搬進了那個被人稱為“凶宅”的小院。
院子裏雜草叢生，屋裏更是積了厚厚一層灰。
顧思嫻卻像是沒看見一樣，她放下行李，挽起袖子就開始打掃。
顧新民也學著姐姐的樣子，用他那隻小手，費力地擦著桌椅。
烏雲在院子裏撒歡，追著一隻蝴蝶跑來跑去，給這死氣沉沉的院子，添了幾分生氣。
忙活了一整天，小院終於有了幾分家的模樣。
顧思嫻又去了一趟三舅姥爺家。
她沒空手，提了一小袋子在路上買的粗糧。
“三舅姥爺，我想跟您商量個事。”
“我想借您家院子那個角落，搭個小棚子，試著種種菜。”
“您放心，不白用，每個月我給您一塊錢。”
三舅姥爺看著這個不卑不亢，做事有禮有節的外甥孫女，心裏越發讚許。
他擺了擺手：“一塊錢就不用了，那角落空著也是空著，你用就是。”
解決了菌種培育的秘密基地，顧思嫻心裏最後一塊石頭也落了地。
她接下來的任務，就是給弟弟找學校。
她帶著弟弟，去了離家最近的春城第三小學。
校長是個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看了顧新民的戶口和之前學校的證明，倒是沒怎麽為難。
隻是，插班需要交十塊錢的“建校費”。
顧思嫻二話不說，就從口袋裏掏出了錢。
看著那張嶄新的大團結被收走，顧新民的心像是被針紮了一下。
從學校回家的路上，他一直低著頭，悶悶不樂。
“怎麽了？”顧思嫻察覺到了他的情緒。
“姐。”顧新民停下腳步，抬起頭，眼睛紅紅的。
“我不想上學了。”
顧思嫻的臉色，沉了下來。
“我想幫你。”顧新民攥緊了小拳頭，聲音裏帶著一絲哽咽。
“你一個人太辛苦了。”
“我可以幫你去賣蘑菇，可以幫你打掃院子，我什麽都能幹。”
“我不想你那麽累。”
顧思嫻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那張寫滿了心疼和倔強的臉。
她沒有罵他，隻是蹲下身，輕輕擦去他眼角的淚。
“新民，姐姐不累。”
“能看著你好好的，看著你讀書，姐姐就一點都不累。”
她的聲音很溫柔。
“你聽著，我們顧家的男人，可以窮，可以苦，但不能沒出息。”
“讀書，考大學，是你現在唯一要做的事。”
她看著弟弟，一字一句，說得清晰又鄭重。
“這不光是為了你自己，也是為了我，為了死去的爹娘。”
顧思嫻在激勵著他。
希望他真的能聽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