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在駐地門口停下。

葉修明沒有立刻下車。

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腦海裏反複回放著那輛客車消失在地平線的畫麵。

空了。

他的心,像是被人硬生生剜掉了一塊,隻剩下呼嘯而過的冷風。

那個小小的院子,也空了。

警衛員小王從後視鏡裏,看著自家團長那張從未有過的落寞側臉,大氣都不敢出。

過了許久,葉修明才重新睜開眼,那雙深邃的眸子裏,隻剩下一片沉寂的灰。

“開車。”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柳依然回到招待所,心裏是說不出的得意。

顧思嫻走了。

那個礙眼的鄉下丫頭,終於從修明哥的身邊滾蛋了。

她對著鏡子,仔細地端詳著自己白皙姣好的麵容。

她不信,憑著自己和修明哥二十年的情分,還抵不過一個認識才幾個月的野丫頭。

之前是他被蒙蔽了,現在那個女人走了,他總會看到自己的好。

柳依然越想越覺得機會來了。

她特意去招待所的廚房,軟磨硬泡地讓大師傅給她燉了一鍋雞湯。

她小心地將滾燙的雞湯倒進一個幹淨的搪瓷缸裏,用布包好,提著就往葉修明的辦公室走去。

她要讓他知道,隻有自己,才是那個最關心他,最懂他的人。

“報告。”

柳依然在辦公室門口停下,柔聲喊了一句。

裏麵沒有回應。

她輕輕推開門,一股濃重的煙味撲麵而來。

葉修明正坐在辦公桌後,手裏夾著一根燃了一半的煙,麵前的煙灰缸裏,已經堆滿了煙頭。

他麵前攤著一張春城的地圖,目光就那麽直直地落在上麵,不知道在想什麽。

“修明哥。”

柳依然走進去,將門帶上,聲音放得更柔了。

“你怎麽抽這麽多煙,對身體不好的。”

葉修明像是沒聽到一樣,依舊一動不動。

柳依然也不生氣,她將手裏的搪瓷缸放到桌上,打開蓋子,雞湯的香氣瞬間溢滿了整個房間。

“我讓廚房給你燉了雞湯,你這幾天肯定沒好好吃飯,快趁熱喝點,補補身子。”

她說著,就要去拿桌上的杯子。

“拿走。”

葉修明終於開了口,聲音冷得像冰。

柳依然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修明哥,你……”

“我讓你拿走。”

葉修明緩緩抬起頭,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看得柳依然心裏一顫。

那裏麵沒有半分溫度,隻有一片化不開的煩躁和厭惡。

“我隻是……隻是擔心你。”

柳依然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委屈地咬著嘴唇。

“不勞你費心。”

葉修明將手裏的煙,狠狠地摁滅在煙灰缸裏。

“以後,別再來我這裏。”

“修明哥,你不能這樣對我!”

柳依然急了。

“她都走了!她根本就不在乎你!你為什麽還要為了她這樣作踐自己?”

“你哪隻眼睛看到我作踐自己了?”

葉修明冷笑一聲,站起身。

“還有,我的事,輪不到你來置喙。”

他指著門口,聲音裏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出去。”

柳依然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她不敢再多說一個字,端起那碗還冒著熱氣的雞湯,狼狽地跑了出去。

回到招待所,柳依然越想越氣,越想越不甘心。

她把那碗雞湯,狠狠地潑在了地上。

憑什麽!

她到底哪裏比不上那個顧思嫻!

不就是長了一張狐 媚臉嗎?

柳依然看著鏡子裏自己那張梨花帶雨的臉,一個瘋狂的念頭,從心底冒了出來。

男人不都是喜歡這個嗎?

她咬了咬牙,從行李箱的夾層裏,翻出了一小瓶二鍋頭。

這是她爹托人從首都帶來的,烈得很。

她又換上了一件最能凸顯身段的布拉吉,在臉上撲了厚厚的雪花膏,對著鏡子,擠出一個自以為楚楚可憐的笑容。

夜,深了。

柳依然將那瓶二鍋頭喝下去了小半。

辛辣的酒液燒得她喉嚨火辣辣的疼,也燒掉了她最後一絲理智和羞恥。

她腳步虛浮地走出招待所,朝著葉修明的單身宿舍走去。

宿舍的燈還亮著。

柳依然深吸一口氣,抬手敲了敲門。

門很快就開了。

葉修明剛洗完澡,身上隻穿了一件軍綠色的背心和一條長褲,頭發還在滴著水。

看到門外滿身酒氣,臉頰緋紅的柳依然,他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

“你來幹什麽?”

“修明哥……”

柳依然像是站不穩一樣,身子一軟,就朝著他懷裏倒了過去。

“我……我頭好暈……”

她以為,他至少會扶住自己。

可她錯了。

葉修明像是躲避什麽髒東西一樣,猛地向後退了一大步。

柳依然撲了個空,結結實實地摔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啊!”

手肘和膝蓋傳來的劇痛,讓她瞬間清醒了大半。

她抬起頭,不敢置信地看著那個居高臨下,眼神冷得像要殺人的男人。

“柳依然。”

葉修明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你是不是覺得,我脾氣很好?”

柳依然被他看得渾身發冷,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還是你覺得,我葉修明是那種可以任由你算計的蠢貨?”

他一步步上前,蹲下身,那雙漆黑的眸子,死死地鎖著她。

“收起你那些上不了台麵的手段。”

“請你走。“

他站起身,不再看她一眼,像是多看一眼都覺得惡心。

“在我叫警衛員把你扔出去之前,立刻從我眼前消失。”

柳依然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從地上爬起來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跑回招待所的。

她隻知道,她完了。

客車駛入春城時,天邊已是漫天紅霞。

車輪碾過柏油馬路的聲音,與鄉間土路的顛簸截然不同。

街上是川流不息的自行車流和穿著藍色、灰色工裝的行人。

空氣裏混雜著煤煙和工廠機油的味道。

這裏的一切,都透著一股與紅星屯截然不同的緊張與鮮活。

顧新民靠在姐姐肩頭,好奇地看著窗外的一切。

他的眼睛裏,沒有膽怯,隻有一片新奇。

顧思嫻順著記憶,七拐八繞,找到了那條隱藏在城市深處的老舊胡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