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紅星屯時,天色已經擦黑。
她還沒走到村口,就聽到了井邊傳來的閑言碎語。
“聽說了嗎?葉團長那天在思嫻家門口站了一宿呢。”
“我的天,真的假的?這丫頭片子,本事可真不小。”
“可不是嘛,把咱們團長迷得神魂顛倒的,現在說走就要走,這不是把人耍著玩嗎?”
“我看啊,她就是個白眼狼,看咱們紅星屯沒什麽油水了,就想拍拍屁股走人。”
這些話,像一根根淬了毒的針,紮進顧思嫻的耳朵裏。
她腳步一頓,臉色沉了下來。
她沒有上前去理論。
跟這些長舌婦爭辯,是這個世界上最沒有意義的事情。
她隻是加快了腳步,徑直朝著張嬸子家走去。
張嬸子正在院子裏喂雞,看到她,臉上立刻露出了擔憂的神色。
“思嫻,你可回來了!外麵那些人胡說八道,你別往心裏去!”
顧思嫻搖了搖頭,把手裏的白麵和棉布遞了過去。
“嬸子,這個你拿著。”
“你這孩子,又來這套!”
張嬸子急了,要把東西推回來。
“嬸子,你聽我說。”
顧思嫻按住她的手,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我要走了。”
張嬸子的手,僵住了。
“我跟新民,要回春城去。”
“為啥啊?”
張嬸子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是不是村裏那些閑話氣著你了?你跟嬸子說,嬸子去撕爛她們的嘴!”
“不是的,嬸子。”
顧思嫻心裏一暖,輕輕搖了搖頭。
“春城有我爹娘留下的產業,被我那個姑姑霸占了。”
“我回去,是要把屬於我的東西,拿回來。”
她沒有說得太詳細,但這個理由,已經足夠了。
張嬸子愣住了,她沒想到,這個看起來纖瘦的姑娘,身上還背負著這樣的深仇大恨。
“那……那你還回來嗎?”
顧思嫻沉默了片刻。
“嬸子,我把種菜的法子,都寫下來了,就在這布包裏。”
她將一個用油紙包著的小本子,塞到張嬸子手裏。
“以後你們就照著上麵寫的做,收成肯定差不了。”
“菜地裏間出來的苗,還有以後收的菜,你們就拿到鎮上去賣,換來的錢,你們自己分了。”
“那五畝地,是我跟王書記借的,等我走了,你們就跟陳副主任說,繼續由你們種著。”
“至於我家那幾分薄田,就拜托嬸子你和叔幫著照看了。”
她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張嬸子拿著那個小本子,隻覺得有千斤重。
她看著眼前的姑娘,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她知道,顧思嫻是真的要走了。
而且,可能再也不會回來了。
顧思嫻要走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一夜之間傳遍了整個紅星屯。
第二天,顧思嫻家那扇破敗的院門,就沒清靜過。
李大壯媳婦、王家嫂子幾個,都紅著眼圈來了。
她們沒多說什麽,隻是默默地幫著顧思嫻打掃院子,把她家那口漏了底的鐵鍋,換成了自家的新鍋。
也有一些平日裏八竿子打不著的村民,揣著各種心思上門來打探。
“思嫻啊,你這一走,葉團長可怎麽辦喲。”
一個婆子假惺惺地抹著眼淚。
顧思嫻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隻當是蒼蠅在叫。
她把爹娘那張唯一的照片,小心地用棉布包了一層又一層。
那是她全部的念想。
顧新民也很安靜。
他抱著烏雲,坐在門檻上,看著院子裏人來人往。
他誰也不理,隻是偶爾會抬起頭,朝著部隊駐地的方向,望上一眼。
他有些想那個會送他木頭槍,會給他起名叫“烏雲蓋雪”的葉叔叔了。
可姐姐不想見他。
那他就也不想了。
到了下午,陳副主任也來了。
他看著院子裏那堆收拾好的、少得可憐的行李,歎了口氣。
“顧思嫻同誌,都決定了?”
“是,陳主任。”
“王書記那邊,我會去說。”
陳副主任看著她,目光裏帶著幾分惋惜。
“你是個有本事的人,走到哪裏,都不會被埋沒。”
“紅星屯隨時歡迎你回來。”
“謝謝主任。”
送走了最後一波人,院子裏終於恢複了寧靜。
顧思嫻關上院門,從口袋裏,掏出了那四塊五毛錢,和那張春城飯店的名片。
她把錢一張一張地鋪在炕上,撫平了上麵每一絲褶皺。
“姐,我們有錢了。”
顧新民湊過來,小聲說,眼睛亮晶晶的。
“嗯。”
顧思嫻看著這些錢,心裏那股壓抑許久的鬱氣,終於散了一些。
“但這還不夠。”
她拿起那張名片,對著弟弟晃了晃。
“這,才是咱們真正的第一桶金。”
地窖裏的鬆茸,是源源不斷的財路。
隻要她能和春城飯店搭上關係,錢,就不是問題。
有了錢,她才能修繕洋行,才能進貨,才能把爹娘的招牌,重新立起來。
姐弟倆收拾好了最後一點東西。
一個半舊的帆布包,一個裝著鬆茸菌種的布袋,就是他們全部的家當。
顧思嫻從懷裏,掏出了一張不知道什麽時候買好的,去春城的汽車票。
明天一早,六點半的車。
她看著那張薄薄的車票,心裏五味雜陳。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了一陣不輕不重的敲門聲。
“咚,咚咚。”
顧思嫻的心,猛地一跳。
她下意識地看向顧新民,弟弟也正緊張地看著她。
這麽晚了,會是誰?
她走到門邊,透過門縫,朝外望去。
月光下,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靜靜地站在那裏。
不是葉修明,又是誰。
他好像瘦了些,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軍裝的領口敞著,看起來有些落拓。
他的手裏,提著一個網兜,裏麵裝著幾個紅彤彤的蘋果。
顧思嫻的心,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
她沒有開門。
門外的男人,也沒有再敲。
他像是知道她在門後,隻是把那個網兜,輕輕地掛在了門把手上。
然後,他靠在門外的土牆上,從口袋裏掏出煙盒,點了一根。
“顧思嫻。”
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我不是來攔你的。”
“我隻是想跟你說句話。”
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
“你說的對。”
“我們不是一路人。”
門內,顧思嫻的身體,微微一顫。
“要是飛累了……”
他停頓了很久,久到顧思嫻以為他不會再說了。
“就回頭看看。”
“我還在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