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思嫻不知道他在外麵站了多久。
她隻知道,門板上傳來的那點寒意,已經順著她的脊背,一直涼到了心底。
一夜無話。
天光熹微時,院門外的腳步聲終於伴隨著一聲極輕的歎息,遠去了。
她推開屋門,清晨的冷風灌了進來,讓她打了個哆嗦。
院子裏空空****,仿佛昨夜那個固執的身影,隻是一場幻覺。
可地上那個被他捏得變了形的煙頭,卻清清楚楚地提醒著她,一切都是真的。
顧思嫻麵無表情地走過去,用腳尖將那個煙頭碾進泥土裏。
就像碾碎心底那點不該有的情緒。
她沒有時間傷 春悲秋。
她回到屋裏,從係統空間裏取出了那袋珍貴的鬆茸菌種,和那管“菌種改良液”。
院子角落裏有個廢棄的小地窖,是以前村裏人用來儲藏地瓜的,陰暗潮濕,正好用得上。
她將那管淡藍色的**,小心地滴入靈泉水中,再用這水去澆灌那塊從山裏帶回的菌土。
做完這一切,她像是找到了一個宣泄口,開始沉默地收拾東西。
其實也沒什麽可收拾的。
幾件打了補丁的舊衣裳,爹娘留下的一張褪了色的黑白照片,還有那份被她藏在貼身口袋裏的洋行地契。
顧新民醒來時,看到的就是姐姐在炕上疊衣服的背影。
他什麽也沒問,隻是默默地爬下炕,從自己的小木箱裏,拿出了他最寶貝的那幾本小人書,和葉修明送他的那把木頭手槍,小心地用一塊布包好。
接下來的幾天,顧思嫻的生活變得異常規律。
她不再去那五畝菜地,將所有的事情都拜托給了張嬸子。
她每天除了給弟弟做飯,剩下的時間,都泡在了那個小小的地窖裏。
在係統出品的改良液和靈泉水的雙重作用下,奇跡發生了。
不過短短三五天,那塊菌土上,白色的菌絲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蔓延,很快,一個個褐色的小菌包就破土而出。
又過了兩天,那些菌包就長成了菌蓋肥厚、散發著濃鬱異香的鬆茸。
那香氣,比她在山裏聞到的,還要醇厚。
這是她靠自己,親手種出來的希望。
她小心翼翼地采摘下第一批成熟的鬆茸,足有五六斤重。
她用籃子裝好,上麵蓋了一層幹淨的布。
“姐,你要出門嗎?”顧新民牽著烏雲,小聲問。
“嗯,我去城裏一趟,很快就回來。”顧思嫻摸了摸他的頭,“你在家乖乖的,哪兒也別去。”
她把家裏僅剩的幾塊錢揣進兜裏,背上籃子,迎著朝陽,再次踏上了去春城的路。
春城的自由市場,永遠是人聲鼎沸。
顧思嫻找了個不起眼的角落,把籃子放下,掀開了上麵的蓋布。
鬆茸那獨特的香氣,立刻引來了不少人的注意。
“小姑娘,你這蘑菇咋賣的?”一個大娘湊上來看熱鬧。
“這蘑菇聞著可真香啊。”
顧思嫻記得前世這種菌子的價格,但在這個年代,她不敢要價太高。
“三毛錢一斤。”
這個價格,比豬肉還貴了一點,頓時嚇退了不少人。
“啥?三毛?你這蘑菇是金子做的啊!”
“太貴了太貴了。”
顧思嫻也不著急,就那麽安靜地坐在小馬紮上。
她相信,識貨的人,總會有的。
果然,沒過多久,一個穿著幹淨的灰色中山裝,看起來像是個幹部模樣的人,在她的攤子前停下了腳步。
男人約莫四十歲上下,神情嚴肅,他蹲下身,從籃子裏拿起一朵鬆茸,放到鼻尖聞了聞,眼睛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觀的驚訝。
“同誌,你這蘑菇,都是今天剛采的?”男人開口,聲音沉穩。
“是。”
“三毛一斤?”
“是。”
男人沉吟了片刻,忽然站起身,對著不遠處招了招手。
很快,一個穿著白色廚師服的年輕人跑了過來。
“錢經理,您找我?”
“你來看看,這是什麽。”錢經理把手裏的鬆茸遞了過去。
那年輕廚師接過去,隻看了一眼,又聞了一下,臉色瞬間就變了。
“經理!這……這是鬆茸啊!”他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而且是品相這麽好的鮮鬆茸!”
錢經理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笑意,他轉頭看向顧思嫻。
“小同誌,你這蘑菇,我全要了。”
顧思嫻心裏一喜。
“不過,三毛錢一斤,你這價錢要低了。”錢經理語出驚人。
顧思嫻愣住了。
還有嫌價錢低的買家?
“這種品相的鮮鬆茸,拿到我們春城飯店,那都是要上招待貴賓的席麵的。”錢經理看著她,目光裏帶著幾分欣賞。
“這樣吧,我給你八毛錢一斤,有多少,我要多少。”
八毛!
這個價格,讓周圍看熱鬧的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哪裏是蘑菇,這簡直是金疙瘩啊!
顧思嫻的心髒也砰砰狂跳起來。
五斤多,那就是四塊多錢!
“好。”她強壓下心頭的激動,點了點頭。
年輕廚師麻利地拿來秤,稱重,付錢。
四塊五毛錢,一張張嶄新的紙幣,遞到顧思嫻手裏,沉甸甸的。
顧思嫻看著手裏的錢,隻覺得鼻子一酸。
這是她重生以來,靠自己的本事,賺到的第一筆“巨款”。
“小同誌,你別急著走。”錢經理叫住了正準備收攤的她。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名片,遞了過去。
“我叫錢振華,是春城飯店的采購部經理。”
“你這鬆茸,品質極好,以後要是還有,別來市場了,直接拿到飯店後門來找我。”
他看著顧思嫻,眼神裏滿是誠懇。
“有多少,我們收多少,價錢,隻高不低。”
錢振華的名片,是一張小小的硬卡紙,上麵用鋼筆寫著他的名字和春城飯店的地址。
顧思嫻小心翼翼地將它和那四塊五毛錢一起,放進了貼身的口袋裏。
那點溫熱,隔著一層布料,熨帖著她的皮膚,也熨帖著她那顆漂泊許久的心。
她沒有急著回家。
她先是去國營商店,咬牙買了一斤白麵,又扯了二尺棉布。
剩下的錢,她一分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