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衛國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幹幹淨淨。

他像是被人抽走了全身的力氣,頹然坐回椅子上。

是啊,這事鬧大了,他這個隊長絕對脫不了幹係。

公社領導隻會覺得他無能,連個村子都管不好。

他怎麽就惹上了這麽個燙手的山芋!

屋子裏再次陷入死寂。

半晌,趙衛國像是老了十歲,他抬起頭,看著顧思嫻,聲音沙啞地問:“你……到底想怎麽樣?”

“很簡單。”顧思嫻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第一,把人給我交出來。是誰幹的,我不管你用什麽法子,審也好,問也好,三天之內,我要看到人。”

“第二,賠償。我那片地,種的是什麽種子,長勢有多好,全村人都看在眼裏。這個冬天,我跟我弟弟的口糧,得有人負責。”

“第三,”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當著全村人的麵,給我和新民,道歉。”

趙衛國的拳頭在桌子底下攥得死緊。

這三個條件,一個比一個苛刻,簡直就是要把他這個隊長的臉,按在地上摩擦。

可他有的選嗎?

一邊是丟臉,一邊是丟官,甚至可能鬧出更大的亂子。

他心裏那杆秤,瞬間就有了傾斜。

民以食為天!

再大的矛盾,再深的怨恨,都不能拿地裏的莊稼開玩笑!

那股被壓抑了許久的火氣,終於“騰”地一下燒了起來。

“好!”趙衛國猛地一拍桌子。

衛國猛地一拍桌子,那聲“好”字,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帶著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勁。

顧思嫻沒再多說一個字,轉身就走。

趙衛國頹然坐回椅子上,半晌沒動。

他從口袋裏摸出煙葉,卷煙的手抖得不成樣子,連著兩次都沒卷上。他煩躁地把煙葉往桌上一摔,腦子裏亂成了一鍋粥。

顧思嫻那個丫頭片子,就是個瘋子,徹頭徹尾的瘋子!

可她的話,字字句句都戳在他的死穴上。

他想起前幾天去公社開會,書記特意把他拉到一邊,壓著嗓子提了一嘴,說上頭對這次饑荒年的收成格外重視,近期很可能會派工作組下來視察,讓他們都把皮繃緊點,千萬別出岔子。

千萬別出岔子!

趙衛國隻覺得後脖頸子一陣發涼。

要是真讓工作組的人看到紅星屯這副爛攤子,看到有人惡意毀壞莊稼,他這個隊長,第一個就得被擼掉!

這已經不是他一個人的臉麵問題了,這是全村人的飯碗問題!

想到這,趙衛國再也坐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衝出村委會,徑直朝著顧思嫻家那片地走去。

現場比他想象的還要慘。

一整片綠油油的菜苗,全都被連根拔起,蔫蔫地躺在地裏,像是被洗劫過。

地上的土被踩得亂七八糟,腳印有大有小,深淺不一,一看就不是一個人幹的。

趙衛國蹲下身,撿起一棵菜苗,根須上還帶著濕潤的泥土,顯然是剛拔出來沒多久。

他捏了捏那脆弱的根“他娘的!真是一幫畜生!”

他狠狠地把菜苗摔在地上,轉身就往村裏走。

他一邊走,一邊抄起路邊的木棍,衝到村口那棵大槐樹下,對著掛在樹杈上的那塊破鐵片,用盡全身力氣狠狠砸了下去!

“當——!當——!當——!”

刺耳的鍾聲劃破了村莊的寧靜,一聲比一聲急促,一聲比一聲響亮。

這是召集全村開大會的信號。

村民們從各家各戶探出頭來,罵罵咧咧地朝著大槐樹下走。

“敲什麽敲,趕著投胎啊?”

“又開會,屁大點事也要開會,地裏的活還幹不幹了?”

孫麗華也混在人群裏,她一看到趙衛國那張黑得能滴出水的臉,心裏就咯噔一下,但嘴上卻不饒人,故意拔高了嗓門:“當家的,你這是發的什麽瘋?”

趙衛國沒理她,等人都到得差不多了,他直接跳上樹下那塊大青石,把手裏的木棍往地上一杵,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原本嘈雜的人群,瞬間安靜了不少。

“今天把大家叫來,就為一件事。”趙衛國環視著底下黑壓壓的人頭,目光像刀子一樣,從每一張臉上刮過,“今天早上,顧思嫻家的菜地,被人給毀了。”

話音剛落,底下立刻就嗡嗡地議論起來。

“多大點事,還以為天塌下來了。”

“就是,她自己得罪了人,怪誰去?”

“我看啊,就是活該!誰讓她那麽張揚!”

孫麗華更是得意地撇了撇嘴,跟身邊的劉寡婦小聲嘀咕:“看吧,我就說,他能把咱們怎麽樣?”

趙衛國把這些議論和表情盡收眼底,他沒急著發火,反而冷笑了一聲。

“看來,大家都沒把這當回事啊。”他慢悠悠地說,“也對,毀的不是你家的地,死的不是你家的人,你們當然不心疼。”

他話鋒一轉,聲音陡然拔高,像一聲炸雷在人群中響起:“可你們他娘的知不知道,你們差點把整個紅星屯都給毀了!”

“我告訴你們!公社的王書記親口跟我說的,縣裏的工作組,這幾天就要下來!是來視察咱們怎麽應對饑荒的!是來看咱們有沒有資格拿救濟糧的!”

“工作組”三個字,人群瞬間炸了。

“啥?工作組要來?”

“我的娘,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趙衛國看著底下那些瞬間變了顏色的臉,心裏的火氣更盛。

他指著人群,破口大罵:“你們想讓工作組的領導來看什麽?看我們紅星屯的人,是怎麽在背後下黑手,是怎麽親手毀掉地裏長出來的糧食的?你們是想告訴領導,我們紅星屯不缺吃的,我們精力旺盛得很,還能半夜不睡覺去拔人家的菜苗玩兒?!”

“你們誰幹的,有種站出來!我趙衛國敬你是條漢子!可你他娘的躲在暗處,幹這種斷子絕孫的缺德事,你算個什麽東西!”

他罵得唾沫橫飛,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我把醜話說在前頭!這事要是讓工作組知道了,別說今年的救濟糧一粒都別想有,咱們整個紅星屯,都得背上一個‘破壞生產’的黑鍋!到時候,你們誰都別想好過!”

這番話,比任何威脅都管用。

糧食,是所有人的**。

誰敢拿這個開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