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思嫻被她問得一愣。
“你當嬸子是瞎子啊?他一個大團長,手底下管著多少人,想吃口地瓜幹,還用得著自己親自跑一趟?還是大老遠從部隊跑到咱們村裏來?這不明擺著是找借口來看你的嘛!”
張嬸子一拍大腿,下了結論:“他就是想你了!”
顧思嫻的心,漏跳了一拍。
她下意識地想要反駁,可張嬸子說的話,卻像一顆顆小石子,在她心裏激起一圈圈漣漪。
是啊,團長真的會為了一點地瓜幹,特意跑這麽一趟嗎?
她想起葉修明站在門口時,那略顯不自然的神情,想起他臨走前那番看似不經意的囑咐。
難道……他真的是找借口來的?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顧思嫻的臉頰就控製不住地又開始發燙。
她活了兩輩子,頭一次被一個男人如此直白又笨拙地表達著關心。
前世的慘痛經曆讓她對男人充滿了戒備和不信任,可葉修明……他好像又和那些人不一樣。
“哎呀,我就是瞎猜的,你別往心裏去。”張嬸子看她半天不說話,臉紅得跟塊布似的,還以為自己說重了,連忙打著圓場,“快吃飯,快吃飯,菜都涼了。”
她說著,就拉著還在旁邊偷笑的顧新民,麻利地幫著收拾碗筷,嘴裏還不停地念叨著:“葉團長是個好人,真是個好人……”
顧思嫻坐在凳子上,看著桌上還冒著熱氣的飯菜,心裏亂糟糟的。
她不知道葉修明對自己到底是什麽心思,也不敢去深想。
一夜無眠。
顧思嫻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翻來覆去。
窗外,月光從新糊的窗紙透進來,灑下一片朦朦朧朧的清輝。
院子裏靜悄悄的,隻有偶爾幾聲蟲鳴。
她腦子裏亂糟糟的,全是葉修明站在門口的樣子。
他為什麽要特意跑這一趟?
就為了幾斤地瓜幹?這個理由,連三歲的顧新民都騙不過。
可如果不是為了地瓜幹,又是為了什麽?
為了臨走前,特意囑咐那幾句話?
一個團長,手底下管著那麽多人,會為了一個村姑的安危,如此煞費苦心地安排後路嗎?
顧思嫻想不明白。
前世的經曆像一道道深刻的烙印,讓她習慣了人與人之間隻有算計和利用。
她不相信會有無緣無故的好,更不敢輕易交付信任。
可葉修明身上那股子幹淨磊落的勁兒,又讓她心底那層堅冰,似乎有了一絲裂縫。
“他就是想你了!”
張嬸子那句斬釘截鐵的話,像個魔咒,在她腦海裏盤旋不去。
顧思嫻把臉埋進有些粗糙的被子裏,臉頰又開始發燙。
她活了兩輩子,第一次因為一個男人,亂了心神。
這種感覺,很陌生,讓她有些無措,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她就這麽睜著眼睛,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才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姐姐!姐姐!不好了!出事了!”
顧思嫻是被顧新民驚慌的哭喊聲給搖醒的。
她一個激靈坐起來,心髒猛地一沉。
“怎麽了?”
“地……我們的地!”顧新民話都說不囫圇,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菜苗……菜苗都沒了!”
顧思嫻的腦子“嗡”的一聲,所有的睡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胡亂地套上外衣,鞋都來不及穿好,就跟著弟弟衝出了院子。
還沒跑到地頭,就看見自家那三畝二分地周圍,已經裏三層外三層地圍滿了人。
村民們指指點點,議論紛紛,表情各異。
顧思嫻撥開人群,擠了進去。
當看清眼前景象的那一刻,她隻覺得一股血氣直衝頭頂,渾身的血液都涼了半截。
那片原本綠油油、長勢喜人的菜地,此刻一片狼藉。
所有長出來的菜苗,無一幸免,全都被人從土裏連根拔起,東倒西歪地扔在田埂上、地壟裏。
那些稚嫩的葉片,在晨風中微微顫抖,已經開始打蔫。
一夜之間,變成了一片墳場。
“老天爺啊,這是哪個挨千刀的幹的?太缺德了!”張嬸子也在人群裏,看到顧思嫻過來,急得直跺腳,眼睛都紅了。
“是啊,看著長得多好的苗子,就這麽給糟蹋了。”李大壯家的媳婦也跟著歎氣,臉上滿是同情。
可更多的人,是抱著看熱鬧的心態。
“嘖嘖,我就說吧,這地種得太紮眼了,肯定招人恨。”
“可不是嘛,槍打出頭鳥。自己一個人偷偷發財就行了,非要鬧得人盡皆知。”
孫麗華和劉寡婦也擠在人群最前麵,孫麗華的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
她用手肘捅了捅劉寡婦,嘴巴撇得老高,陰陽怪氣地說:“哎喲,這‘科學種植’也不靈了?我還以為是什麽神仙法子呢,原來也怕鋤頭啊。”
劉寡婦立刻接了腔,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的人都聽見:“這還用說?肯定是老天爺都看不下去了!有些人啊,心思不正,種出來的東西,能是什麽好玩意兒?”
顧思嫻站在田埂上,一動不動。
顧新民緊緊地抓著她的衣角,小小的身子氣得發抖,他想衝過去跟孫麗華理論,卻被姐姐攥住了。
“姐姐……”他仰起頭,眼淚汪汪地看著顧思嫻。
顧思嫻深吸一口氣,蹲下身,用袖子幫弟弟擦掉臉上的淚痕。
“別哭,哭解決不了問題。”
她站起身,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定格在孫麗華那張幸災樂禍的臉上。
孫麗華被她看得心裏一突,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嘴上卻不饒人:“你看我幹什麽?又不是我幹的!你可別想往我身上潑髒水!”
顧思嫻沒理她,而是徑直走到趙衛國麵前。
趙衛國正蹲在地上,捏起一棵被拔出來的菜苗,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趙隊長。”。
“思嫻丫頭,這事……太不像話了。”趙衛國站起身,臉上滿是愧疚和憤怒,“你放心,我一定把人給你揪出來!”
“不用了。”顧思嫻搖了搖頭。
眾人都是一愣。
隻聽她繼續說道:“這可不是一個人能幹完的活,而且,幹得這麽幹淨,連根都給你刨出來,這得是多大的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