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
日子過得風平浪靜。
顧桂香沒再來鬧。
那個傳說中的惡霸兒子也沒露麵。
洋行的生意倒是越做越紅火。
除了竹編,顧思嫻又把係統裏的肥皂和毛巾拿出來賣。
借口是從省城進的瑕疵品。
物美價廉。
十裏八鄉的社員們搶破了頭。
春花的算盤打得劈裏啪啦響。
每天光是數錢,手都要抽筋。
這天晌午。
顧思嫻正坐在櫃台後麵盤賬。
突然。
一個人影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
“娘!娘啊!”
淒厲的哭喊聲,嚇了大夥兒一跳。
李嬸子手裏正拿著把篾刀。
手一哆嗦,差點削到手指頭。
她抬頭一看。
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來人是她的二閨女,李秋菊。
平時也是個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兒。
這會兒卻披頭散發,滿臉是淚。
“嚎什麽喪!”
李嬸子把篾刀往桌上一拍。
“我還沒死呢!”
李秋菊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膝蓋磕在青石板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娘!您快去看看大姐吧!”
“大姐……大姐她快不行了!”
院子裏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李嬸子。
李嬸子身子晃了晃。
臉上卻依舊冷硬如鐵。
“不行了就送火葬場。”
“跑我這來幹什麽?”
“我早就說過,就當沒生過這個閨女。”
李秋菊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
“娘,大姐是真病了!”
“上吐下瀉,人都燒糊塗了。”
“婆家那邊嫌晦氣,把她扔在柴房裏不管。”
“說是……說是要讓她自生自滅啊!”
“娘,您就去看看吧!”
“再不去,就真見不著活人了!”
周圍的工人們聽得直皺眉。
雖然李春夏那人確實招人恨。
但這婆家也太不是東西了。
那是條人命啊。
“嬸子……”
春花怯生生地喊了一句。
眼圈紅紅的。
李嬸子猛地站起身。
抓起桌上的一捆竹篾。
狠狠地摔在地上。
“不去!”
“那是她自找的!”
“當初為了那個男人,死活要嫁過去。”
“現在遭了罪,想起娘家來了?”
“晚了!”
說完。
李嬸子轉身進了倉庫。
把門摔得震天響。
李秋菊傻眼了。
她沒想到親娘能這麽心狠。
隻能求助地看向顧思嫻。
顧思嫻放下手裏的賬本。
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回去吧。”
“這裏是做生意的地方。”
“別在這哭哭啼啼的,晦氣。”
李秋菊咬了咬牙。
從地上爬起來。
惡狠狠地瞪了顧思嫻一眼。
“好!”
“你們都狠!”
“等大姐死了,我看你們良心安不安!”
說完,抹著眼淚跑了。
院子裏,大夥兒麵麵相覷。
誰也不敢大聲喘氣。
倉庫裏。
隱隱傳來壓抑的嗚咽聲。
顧思嫻歎了口氣。
刀子嘴,豆腐心。
這世上的娘,哪有真狠得下心的。
入夜。
紅星屯陷入了沉睡。
月光慘白。
照得人心底發慌。
顧思嫻躺在炕上。
聽著隔壁屋的動靜。
沒過多久。
一道輕微的開門聲響起。
那是後門。
顧思嫻翻身下床。
披上外套,悄無聲息地跟了出去。
果然。
一個佝僂的身影正貼著牆根。
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村外走。
手裏還挎著個小籃子。
上麵蓋著塊藍碎花布。
是李嬸子。
她走得很急。
好幾次差點被路上的石頭絆倒。
卻連哼都沒哼一聲。
顧思嫻不遠不近地綴在後麵。
心裏有些發酸。
這就是母愛吧。
哪怕被傷得千瘡百孔。
隻要孩子有一點事。
還是會義無反顧地衝上去。
李春夏的婆家在上河村。
離這有五六裏地。
李嬸子硬是走了不到半個鍾頭。
到了李春夏家門口。
院門緊閉。
裏麵黑燈瞎火的。
隻有西邊的柴房裏。
透出一絲昏黃的燈光。
隱約還能聽見幾聲微弱的呻吟。
李嬸子站在牆根下。
手死死地抓著籃子的提手。
指節都泛了白。
她想敲門。
手舉起來,又放下了。
那是被傷透了的心。
還有那點僅存的自尊。
就在這時。
柴房裏傳來了罵罵咧咧的聲音。
是個老太婆的動靜。
“喪門星!叫喚什麽叫喚!”
“要死死遠點!”
“別髒了我家的地界!”
緊接著。
是一聲清脆的鞭子響。
“啪——!”
“啊——!”
李春夏的慘叫聲,在夜色裏格外刺耳。
“娘……我餓……”
“給我口水喝……”
“喝水?喝尿去吧!”
老太婆惡毒地咒罵著。
“連個帶把的都生不出來。”
“現在還得了這種費錢的病。”
“怎麽不早點死了算了!”
牆外的李嬸子。
渾身都在發抖。
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眼淚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頰。
無聲地往下淌。
那是她的閨女啊。
雖然不孝順,雖然貪財。
那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啊!
被人這麽糟踐!
李嬸子再也忍不住了。
她把籃子往地上一放。
彎腰撿起一塊磚頭。
就要往院門上砸。
一隻手。
穩穩地按住了她的胳膊。
李嬸子嚇了一跳。
猛地回頭。
借著月光。
她看清了身後的人。
“思……思嫻?”
李嬸子手裏的磚頭掉在地上。
整個人像是被抽幹了力氣。
癱軟下去。
顧思嫻一把扶住她。
目光越過土牆。
冷冷地盯著那間透著光的柴房。
眼神裏。
透著股讓人膽寒的殺氣。
“嬸子。”
顧思嫻的聲音很輕。
卻帶著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想不想把春夏姐接回去?”
李嬸子愣住了。
她看著顧思嫻。
嘴唇哆嗦著。
“可……可是……”
“沒什麽可是的。”
顧思嫻彎下腰。
撿起那塊磚頭。
掂了掂分量。
“既然他們不把人當人看。”
“那咱們就教教他們。”
“什麽叫請神容易送神難。”
顧思嫻把磚頭塞進李嬸子手裏。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砸。”
“出了事,我兜著。”
李嬸子握著那塊冰涼的磚頭。
看著顧思嫻堅定的眼神。
心裏的那團火。
騰地一下燒了起來。
那是護犢子的本能。
也是壓抑了許久的憤怒。
“好!”
李嬸子咬著牙。
用盡全身的力氣。
狠狠地把磚頭砸向了那扇緊閉的院門。
“哐當——!”
一聲巨響。
打破了上河村的寧靜。
也砸碎了李嬸子這麽多年的隱忍。
院子裏的狗狂吠起來。
柴房裏的罵聲戛然而止。
顧思嫻上前一步。
一腳踹開了搖搖欲墜的木門。
“紅星屯顧家洋行!”
“來接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