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生所的牆皮有些脫落,露出裏麵的黃泥底子。

李嬸子醒來的時候,天剛蒙蒙亮。

她睜開眼,盯著房頂上那圈被雨水洇濕的印子發愣。

手背上的輸液管已經拔了,隻貼著一塊發黃的膠布。

顧思嫻正趴在床邊,身上披著件軍大衣。

那是葉修明昨晚送來的,帶著股淡淡的煙草味。

李嬸子動了動身子,床板發出吱呀一聲。

顧思嫻猛地驚醒,揉了揉有些發紅的眼睛。

“嬸子,醒了?”

她倒了杯溫水,試了試溫度,遞到李嬸子嘴邊。

李嬸子沒喝,渾濁的老眼裏蓄滿了淚。

她顫巍巍地伸手去摸褲腰帶裏的那卷錢。

“思嫻,嬸子沒臉見你。”

“自家閨女是個賊,我還氣暈了讓你掏醫藥費。”

“這錢……你拿著。”

那是她攢了一輩子的棺材本,皺皺巴巴的。

顧思嫻按住她的手,把錢推了回去。

動作不重,但沒給她拒絕的餘地。

“這錢留著給春花置辦嫁妝。”

“洋行是洋行,家事是家事。”

“您要是覺得虧欠,就把身子養好,早點回去掌舵。”

“那一院子的竹蔑,離了您誰也玩不轉。”

李嬸子眼淚順著溝壑縱橫的臉往下淌。

她知道,這丫頭是在給她留臉麵。

人心都是肉長的,這恩情,她記下了。

在衛生所住了兩天,李嬸子就鬧著要出院。

說是住著心疼錢,也是惦記著家裏的活。

回到紅星屯,院子裏的氣氛有些沉悶。

大夥兒幹活都輕手輕腳,生怕觸了黴頭。

李春夏那個沒臉沒皮的,還真又來了幾次。

有時候是拎著半籃子爛紅薯。

有時候是牽著個流鼻涕的娃。

就在大門口探頭探腦,想往裏鑽。

“娘,我來看你了。”

她在門口喊,聲音尖細,透著股虛情假意。

李嬸子坐在院子裏剖竹子,手裏的刀頓了一下。

她沒抬頭,隻是把竹子剖得哢哢作響。

春花拿著大掃帚衝了出去。

小姑娘以前見了大姐像老鼠見了貓。

這回卻把掃帚舞得虎虎生風。

“滾!”

“思嫻姐說了,這是洋行重地。”

“再敢邁進來一步,我就去派出所報案!”

李春夏看著妹妹那雙發紅的眼睛,心裏發虛。

又瞅見顧思嫻正站在窗戶邊冷冷地盯著她。

手裏還把玩著那個記賬的算盤。

她縮了縮脖子,罵罵咧咧地走了。

連著幾次吃了閉門羹,李春夏總算是消停了。

隻是李嬸子雖然嘴上不說,人卻眼見著蔫了。

整天悶頭幹活,話也少了,背也佝僂了。

那是心病。

被親閨女傷透了心,這坎兒不好過。

顧思嫻看在眼裏,急在心裏。

正好葉修明來送這一季度的報表。

吉普車停在門口,引得村裏的狗叫個不停。

“怎麽了?愁眉苦臉的。”

葉修明摘下軍帽,露出一頭利落的板寸。

額頭上還有層細密的汗珠。

顧思嫻歎了口氣,把李嬸子的事說了。

“心病還須心藥醫。”

“我想帶嬸子她們出去散散心,換個環境。”

“可是這交通是個大問題。”

葉修明聽完,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

“這好辦。”

“明天我要去東城軍分區辦事。”

“順路,車上還能坐四個人。”

“東城有個大公園,還有百貨大樓,夠你們逛的。”

顧思嫻眼睛一亮。

東城是隔壁的大城市,比省城還繁華些。

這可是個好機會。

第二天一大早,吉普車就停在了洋行門口。

李嬸子死活不肯去,說是浪費油錢。

“我這把老骨頭,去什麽城裏。”

“別給首長添麻煩。”

葉修明親自拉開車門,笑得一臉憨厚。

“嬸子,您這是幫我看車呢。”

“我辦事去,車裏沒人看著不放心。”

“再說了,順路的事,不費油。”

這一通好話,才把李嬸子哄上了車。

春花和顧新民兩個小的,早就興奮得臉蛋通紅。

擠在後座上,扒著窗戶往外看。

車輪滾滾,卷起一路黃塵。

顧思嫻坐在副駕駛。

葉修明開車很穩,大手握著方向盤,骨節分明。

車廂裏有些窄,兩人的胳膊時不時會碰到一起。

顧思嫻往車門邊縮了縮。

葉修明目不斜視,嘴角卻微微上揚。

“熱嗎?”

他問了一句,伸手把顧思嫻那邊的窗戶搖下來一半。

風灌進來,吹亂了顧思嫻的碎發。

也吹散了車廂裏那股若有若無的曖昧。

到了東城,葉修明把他們放在了中心公園門口。

“我去辦事,下午四點來接你們。”

“注意安全,別走丟了。”

他深深看了顧思嫻一眼,才驅車離開。

公園裏人不少。

有人在劃船,有人在唱戲。

湖麵上波光粼粼,垂柳依依。

李嬸子看著這景致,緊皺的眉頭終於舒展了一些。

“這就是城裏人的日子啊。”

“真好,跟畫兒似的。”

顧思嫻買了五根冰棍,一人一根。

那種老式的奶油冰棍,用紙包著。

咬一口,奶香味直衝腦門。

李嬸子舍不得吃,怕化了,小心翼翼地舔著。

“這麽貴的東西,也就是跟著你們沾光。”

顧新民和春花已經跑遠了,去追一隻花蝴蝶。

笑聲清脆,傳出老遠。

看著孩子們的笑臉,李嬸子終於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思嫻啊,謝謝你。”

“嬸子想通了。”

“兒孫自有兒孫福,我就守著春花,守著洋行。”

“其他的,隨它去吧。”

顧思嫻拍了拍她的手背。

“這就對了,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下午,幾人又去了百貨大樓。

那琳琅滿目的商品,看得人眼花繚亂。

顧思嫻給李嬸子扯了塊的確良的布料。

又給春花買了支鋼筆。

顧新民得了個鐵皮青蛙,樂得合不攏嘴。

四點整,葉修明的車準時出現在路口。

回程的路上,兩個小的累得睡著了。

李嬸子也靠在後座上打盹。

車廂裏靜悄悄的。

夕陽透過擋風玻璃照進來,給葉修明的側臉鍍了層金邊。

“今天開心嗎?”

他突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開心。”

顧思嫻看著前方延伸的公路。

“嬸子心結解了,我也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