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嬸子從人群裏擠出來,身後跟著幾個麵色黝黑的中年婦女。
“思嫻,這幾個是你桂花嬸子和蘭花嫂子。”
李嬸子把人往身前一拉,臉上帶著幾分自豪。
“她們在娘家就是編席的一把好手,手勁兒大,心也細。”
“我尋思著,光靠咱們幾個,那二百個花盆套肯定趕不出來。”
“就把她們叫來了,都是知根知底的,幹活不惜力。”
顧思嫻看了看那幾位嬸子。
手上全是老繭,指甲剪得禿禿的,一看就是常年幹粗活的。
眼神正,沒那麽多花花腸子。
“行,既然是嬸子叫來的,我信得過。”
顧思嫻點了點頭,剛要招呼大家夥兒幹活。
李嬸子卻把她拉到了牆根底下,壓低了聲音。
“思嫻,有個事兒我得跟你合計合計。”
“你說一天三毛錢,這價錢是公道,可也有弊端。”
顧思嫻眉頭一挑,示意她說下去。
“這人多了,心思就雜。”
“要是有人磨洋工,出工不出力,那不是白瞎了你的錢?”
“咱們是幹活,不是養大爺。”
李嬸子往趙二嬸那邊努了努嘴。
那婆娘正跟人嗑瓜子,眼珠子亂轉,一看就沒安好心。
顧思嫻心裏一亮。
薑還是老的辣。
李嬸子這是在替她省錢,也是在替她立規矩。
“那依嬸子的意思?”
“按件算!”
李嬸子斬釘截鐵地說道。
“編一個底座,給二分。”
“編一個身子,給三分。”
“要是最後合在一起,成個像樣的東西,再給二分。”
“手快的,一天掙個五六毛不是問題。”
“手慢的,那是自個兒笨,怨不得旁人。”
“做壞了還得賠材料錢。”
顧思嫻在心裏盤算了一下。
這法子好。
既能調動大夥兒的積極性,又能保證質量。
這不就是後世的計件工資製嗎?
在這個吃大鍋飯的年代,李嬸子能有這覺悟,實在是難得。
“就按嬸子說的辦!”
顧思嫻轉身走回台階上,清了清嗓子。
“大夥兒靜一靜!”
院子裏瞬間安靜下來,隻有幾聲咳嗽。
“剛才李嬸子提了個好建議,我覺得在理。”
“咱們不搞大鍋飯,咱們按勞分配。”
“一天三毛錢取消了。”
底下頓時一片嘩然。
“啥?不給錢了?”
“這不是耍人玩嗎?”
趙二嬸更是把瓜子皮一吐,扯著嗓子喊。
“我就說這丫頭沒安好心,想白使喚人!”
顧思嫻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聲音拔高了幾度。
“聽我說完!”
“改成按件算錢!”
“做一個花盆套,給七分錢!”
“多勞多得,上不封頂!”
這話一出,剛才還抱怨的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七分錢一個?
要是手快,一天編十個,那就是七毛錢!
這可比三毛錢強多了!
那些手巧的媳婦們,眼睛都綠了。
恨不得現在就上手。
趙二嬸卻傻了眼。
她手笨,平日裏納鞋底都嫌累。
這要是按件算,她怕是連飯錢都掙不回來。
“這……這也太苛刻了。”
她嘟囔著,卻沒人搭理她。
大家都圍著李嬸子,領竹篾,問尺寸。
顧思嫻看著熱火朝天的院子,心裏踏實了。
她把李嬸子叫來的那幾個姐妹安排成了小組長。
專門負責檢查質量。
不合格的,堅決返工。
一時間,洋行裏全是竹片摩擦的沙沙聲。
比那過年的鞭炮聲還動聽。
牆外頭。
顧招娣躲在電線杆子後麵,聽著裏麵的動靜。
手裏的帕子都要絞爛了。
七分錢一個。
這死丫頭哪來這麽多錢?
肯定是那個錢老板給的定金。
顧招娣眼裏閃過一絲嫉恨。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裏拿著的一個竹籃子。
那是她昨晚連夜編的。
雖然比不上顧思嫻的手藝,但也像模像樣。
她就不信了。
顧思嫻那個隻會讀書的嬌小姐能幹,她顧招娣就不行?
她可是從小幹農活長大的。
論手勁,論吃苦,哪點比不上顧思嫻?
聽說那個錢老板還在村口的招待所沒走。
說是要等車去縣裏。
顧招娣理了理鬢角的碎發,把那件的確良的花襯衫拽平整。
那是她壓箱底的好衣裳。
她提著竹籃子,扭著腰往村口走去。
既然顧思嫻能做這生意。
她也能做。
而且她要價比顧思嫻低。
隻要把這單子搶過來,以後這紅星屯,就是她顧招娣說了算。
村口的大槐樹下。
錢老板正指揮著司機往車後備箱裏塞土特產。
他這次來,除了定竹編,還收了不少山貨。
心情正好。
嘴裏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兒。
“錢老板!”
一聲嬌滴滴的呼喚,讓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回頭一看。
一個穿著花襯衫的姑娘,正一臉媚笑地湊過來。
臉上塗著劣質的胭脂,紅得像猴屁股。
錢老板皺了皺眉。
他是生意人,閱人無數。
這姑娘眼裏的貪婪和算計,藏都藏不住。
“你是?”
“我是顧家的長女,顧招娣。”
顧招娣挺了挺胸脯,把手裏的籃子遞過去。
“聽說您在我堂妹那定了貨?”
“哎呀,您可是被騙了。”
“思嫻那丫頭,從小嬌生慣養,哪會什麽竹編。”
“她那是找了些村裏的笨婆娘,糊弄您呢。”
錢老板停下手裏的動作,饒有興致地看著她。
“哦?糊弄我?”
“是啊!”
顧招娣見有門,趕緊趁熱打鐵。
“這竹編講究個手勁和巧勁。”
“那些婆娘手粗得像銼刀,能編出什麽好東西?”
“您看我的。”
她把籃子舉到錢老板眼皮子底下。
“這可是我親手編的。”
“隻要您把單子給我,我每個給您便宜五分錢!”
“保準比顧思嫻那個好!”
錢老板接過籃子,隨手翻看了一下。
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便宜五分?”
“對對對!”
顧招娣點頭如搗蒜。
“隻要您點頭,我立馬帶人開工。”
錢老板沒說話。
他從兜裏掏出一把折疊的小刀。
對著那籃子的提手處,輕輕一挑。
“崩——”
一聲脆響。
那看似結實的提手,竟然直接彈開了。
竹篾斷裂的茬口,參差不齊。
差點劃到錢老板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