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那是她唯一的希望。

也是她最後的瘋狂。

隔壁院子裏,隱約傳來幾聲壓抑的爭吵。

那是顧招娣兩口子。

“你個敗家娘們,消息準嗎?”

“準!趙二嬸親口說的還能有假?”

“那死丫頭明天一早就走,還帶著鑰匙。”

“咱們要是再不動手,那倉庫裏的東西真就被她賣了!”

“那可是咱們翻身的老本!”

顧思嫻躺在炕上,聽著牆根底下的動靜。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魚兒咬鉤了。

而且咬得很死。

次日清晨,天還沒亮透。

紅星屯籠罩在一片乳白色的晨霧裏。

顧思嫻背著帆布包,牽著顧新民的手,走出了家門。

她特意把動靜弄得很大。

關門落鎖的聲音,在寂靜的早晨傳出老遠。

“新民啊,快點走,別誤了車。”

“到了李嬸子家要聽話。”

她一邊走一邊大聲叮囑。

路過顧招娣家門口時,她還故意停了一下。

朝著那扇緊閉的院門看了一眼。

雖然門關著,但她能感覺到。

門縫後麵,有一雙貪婪的眼睛正死死盯著她。

把弟弟送到了李嬸子家,顧思嫻沒多停留。

她大步流星地往村口走去。

早班的大客車已經停在那了。

發動機轟隆隆地響著,噴出一股股黑煙。

顧思嫻上了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車窗玻璃上蒙著一層水汽。

她伸出手指,在上麵擦出一塊清晰的圓洞。

透過這個圓洞,她看見村口的大樹後麵。

閃過一個人影。

穿著碎花棉襖,頭上包著藍頭巾。

是顧招娣。

她沒敢靠太近,隻是遠遠地看著。

直到看見顧思嫻真的上了車,真的坐穩了。

那個人影才像是鬆了一口大氣。

轉身就往回跑。

跑得飛快,像是一條聞到了腥味的野狗。

“開車嘍——”

售票員大喊一聲,車門哐當關上。

車身猛地一震,緩緩啟動。

顧思嫻靠在椅背上,隨著車身的顛簸晃動。

她閉上眼,在腦海裏計算著時間。

從村口跑回洋行倉庫,大概需要二十分鍾。

那個地方偏僻,平時沒人去。

顧招娣肯定會選在大家都下地幹活的時候動手。

也就是大概一個小時後。

那時候,自己已經出了鎮子,上了去省城的國道。

就算有人發現不對勁,想追也追不上了。

這正是顧招娣想要的時間差。

也是顧思嫻給她留出的死亡時間。

與此同時。

顧招娣氣喘籲籲地跑回了家。

一進門,就看見她男人正蹲在地上磨刀。

那是一把撬棍,頭磨得尖尖的。

“走了?”

男人抬起頭,眼睛裏布滿了血絲。

“走了!真走了!”

顧招娣興奮得手都在抖,端起桌上的涼水灌了一大口。

“我親眼看見車開走的!”

“那丫頭把孩子扔給李寡婦,自個兒背著包跑了。”

“家裏現在沒人!”

男人把撬棍往腰裏一別,站起身。

“那還等啥?”

“拿上鑰匙,走!”

兩口子像做賊一樣,溜出了院門。

他們沒走大路,而是鑽進了村後的那片玉米地。

枯黃的玉米杆子嘩啦啦作響,掩蓋了他們急促的腳步聲。

顧招娣緊緊捂著胸口。

那裏揣著那把偷來的銅鑰匙。

那把鑰匙被體溫捂得發熱,燙得她心慌。

但更多的是興奮。

那是即將發財的興奮。

“當家的,你說那倉庫裏到底有啥?”

顧招娣一邊跑一邊問,聲音裏透著股子貪婪。

“聽說以前老顧頭進了一批進口的呢子料。”

“還有好幾箱子洋油和白糖。”

“要是都在……”

男人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

“別廢話!”

“到了不就知道了!”

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穿過玉米地。

終於,那座青磚大瓦房出現在眼前。

四周靜悄悄的,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隻有風吹過荒草的沙沙聲。

顧招娣停下腳步,四下張望了一圈。

確定沒人後,才衝男人招了招手。

兩人貓著腰,溜到了倉庫的大門前。

那把大鐵鎖依舊掛在門環上,冷冰冰地注視著他們。

顧招娣顫抖著手,從懷裏掏出那把鑰匙。

“快點!”

男人在後麵催促著,順手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以防萬一。

顧招娣深吸了一口氣。

把鑰匙插進了鎖孔。

“哢噠”一聲。

那是鎖簧彈開的聲音。

在這寂靜的早晨,聽起來格外清脆。

顧招娣的臉上湧起一陣狂喜。

開了!

真的開了!

那死丫頭說把鑰匙帶走了,果然是騙人的!

這把備用鑰匙還能用!

“當家的,開了!”

顧招娣回頭低喊了一聲,手已經搭在了門環上。

男人也是一臉喜色,湊了過來。

“趕緊進去!”

“搬完了趕緊撤!”

顧招娣用力一推。

厚重的木門發出“吱呀”一聲沉悶的聲響。

緩緩向兩邊打開。

一股陳舊的黴味撲麵而來。

裏麵黑洞洞的,像是一張張開的大嘴。

正等著貪婪的人自投羅網。

顧招娣沒多想,抬腳就邁過了門檻。

男人緊隨其後。

就在兩人的身影完全沒入黑暗的那一瞬間。

一陣風吹過。

大門像是被一雙無形的手推著。

“砰”的一聲。

重新合上了。

倉庫裏,傳來了顧招娣驚恐的尖叫聲。

但那聲音被厚重的磚牆隔絕。

傳到外麵,隻剩下幾聲微弱的悶響。

就像是老鼠掉進了米缸。

卻發現那米缸裏裝的不是米。

而是要命的毒藥。

顧招娣是從那黑窟窿似的倉庫裏爬出來的。

頭發上掛著蜘蛛網,臉上蹭了一道黑灰,活像個剛鑽了灶坑的野鬼。

那扇厚重的大木門雖然關上了,但鎖簧壞了,沒鎖死。

兩口子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用撬棍硬生生把門縫別開,側著身子擠了出來。

倉庫裏空空****,除了幾隻受驚的老鼠,連根布毛都沒有。

哪有什麽進口呢料,哪有什麽洋油白糖。

全是騙局。

顧招娣癱坐在枯草堆裏,大口喘著粗氣,心髒在嗓子眼裏狂跳。

她男人黑著一張臉,往地上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

“媽的,被那死丫頭耍了。”

男人把撬棍往草叢裏一扔,眼神陰狠。

“這下完了,咱們留了腳印,還撬了門。”

“要是那丫頭回來報官,說丟了東西,咱們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顧招娣渾身一哆嗦。

是啊,那丫頭既然敢設這個空城計,肯定還有後手。

要是顧思嫻一口咬定倉庫裏原本有貨,現在沒了,那他們就是盜竊國家資財的大罪。

是要吃槍子的。

“不行,我得找娘拿個主意。”

顧招娣爬起來,顧不上拍身上的土,跌跌撞撞地往鎮上跑。

鎮公所後麵的拘留室,其實就是兩間土坯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