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輛黑色的吉普車,像一頭沉默的野獸,靜靜地蟄伏在巷子口。

顧思嫻的目光穿過昏暗,落在車窗後那道模糊而挺拔的身影上。

她沒有猶豫,邁步走了過去。

小李為她拉開車門,她彎腰坐了進去。

車門關上的瞬間,巷子裏的喧囂被隔絕在外。

車廂內空間狹小,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煙草味,混合著葉修明身上特有的、幹淨冷冽的氣息。

他沒有看她,目光直視著前方,下頜線繃得緊緊的。

“王副主任的事,我托人查了。”

葉修明的聲音很沉,像被砂紙打磨過。

“舉報信是匿名的,但背後推動調查的人,跟柳建國走得很近。”

顧思嫻的心沉了下去,指甲無聲地掐進掌心。

果然是他。

“而柳建國最近,頻繁接觸一個人。”

葉修明轉過頭,深邃的眸子在昏暗中緊緊鎖住她。

“顧桂香。”

當這個名字從他口中吐出,顧思嫻的身體沒有一絲顫抖。

前世的血海深仇早已將她的心髒淬煉得如鋼鐵般堅硬。

沒有驚訝,隻有一種“終於來了”的冷然。

“她這是在剪除你的羽翼。”

葉修明的語氣變得愈發凝重。

“先是供銷社的銷路,再是通過柳依然敗壞你的名聲,現在又讓王二狗這種地痞來騷擾你。”

他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擊著,每一下都像是敲在顧思嫻的心上。

“一步一步,都是算計好的。”

顧思嫻終於明白,柳依然的無腦挑釁,王二狗的入室搶劫,看似都是孤立的事件,背後卻連著同一根線。

那根線,就握在她那位好姑姑的手裏。

顧桂香,這條前世將她啃噬得屍骨無存的毒蛇,已經出洞了。

“思嫻,她不是你能一個人對付的。”

葉修明忽然傾身過來,車廂內的空間瞬間變得更加逼仄。

他的氣息將她完全籠罩。

“告訴我你需要什麽,我來安排。”

他的眼神裏沒有絲毫輕視,隻有純粹的、不容置喙的保護欲。

顧思嫻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一隻溫暖的大手輕輕托住。

前世孤立無援的絕望,似乎被這股暖意驅散了些許。

但她不能依賴。

一旦依賴,就會變得軟弱。

“葉修明,謝謝你。”

她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堅定。

“但這件事,必須我親手了結。”

葉修明看著她,看著她那雙明明寫滿疲憊,卻依舊倔強得像燃燒著火焰的眼睛,喉結微微滾動。

他知道,勸說是沒用的。

這個女人,骨子裏比任何人都要驕傲,都要堅韌。

“好。”

他最終妥協了,身體坐正,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我不插手。”

車廂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但你總得讓我知道,敵人藏在哪裏。”

葉修明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無奈的縱容。

顧思嫻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微微上揚。

她知道,這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讓步。

“我隻想知道,她現在在春城,住在哪裏?”

“柳建國家。”

葉修明回答得很快,顯然早已查得一清二楚。

“她對外宣稱,是來春城探望遠房親戚,順便看看有沒有合適的工作機會。”

顧思嫻的眼中閃過一絲譏諷。

工作機會?

怕是來看她什麽時候死,好名正言順地霸占洋行吧。

“我明白了。”

顧思嫻推開車門。

“謝謝你的消息。”

就在她一條腿已經邁出車外時,葉修明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寬大而溫熱,帶著粗糲的薄繭。

“思嫻。”

他低頭,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那雙手,因為連日的勞作,已經起了薄繭,手背上還有被熱油濺到的淡紅色疤痕。

“別太累了。”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

顧思嫻的心跳漏了一拍,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她迅速抽回手,沒有回頭。

“我走了。”

她快步消失在巷子的拐角。

葉修明坐在車裏,看著她離去的方向,許久沒有動。

他收回手,指尖似乎還殘留著她皮膚細膩的觸感,和那股子不服輸的倔強。

小李從後視鏡裏看著自家團長臉上複雜的神情,大氣都不敢喘。

回到家,院子裏靜悄悄的。

顧新民已經睡下。

顧思嫻走到院子東頭那片新翻出來的菜畦前。

黑色的土地在月光下泛著濕潤的光。

三天。

隻要三天,這裏就會長出全新的希望。

顧桂香,柳建國,柳依然……

一張巨大的網,已經從春城撒了過來,想要將她困死在這裏。

他們以為,斷了她的銷路,毀了她的名聲,她就隻能坐以待斃。

顧思嫻蹲下身,輕輕撫摸著身下的土地。

泥土的氣息湧入鼻腔,帶著生命的力量。

她不僅不會坐以待斃。

她還要在這片所有人都瞧不上的荒地上,種出一個屬於她的王國。

一個足以將所有敵人碾碎的王國。

顧思helia的眼神在夜色中變得異常明亮,像兩簇燃燒的鬼火。

顧桂香,你以為剪了我的翅膀,我就飛不起來了?

這一世,我不僅要飛。

我還要用你的血,來祭奠我顧家滿門的亡魂!

葉修明走後,顧思嫻站在巷口,夜風吹得她臉頰冰涼。

她沒有立刻回家,而是轉身,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

春城機械總廠的家屬院,青磚灰瓦,在夜色中顯得格外肅穆。

顧思嫻熟門熟路地找到劉夫人的院子,輕輕叩響了門環。

開門的是劉夫人的大兒媳,王秀蘭。

她看到門口站著的是一個穿著粗布衣裳的鄉下丫頭,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你找誰?”王秀蘭的語氣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審視,堵在門口,沒有讓人進來的意思。

“我找劉夫人。”顧思嫻聲音平靜。

“我媽睡了。”王秀蘭不耐煩地擺手,“有事明天再來。”

就在這時,屋裏傳來劉夫人的聲音:“是思嫻來了嗎?秀蘭,快讓她進來。”

王秀蘭的臉色瞬間有些難看,不情不願地側開身子。

顧思嫻走進院子,劉夫人正披著件外衣從屋裏走出來,看到她,臉上露出慈和的笑意。

“這麽晚了,怎麽過來了?可是遇到什麽難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