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鍾前。
“報告!全線中斷。”技術員調出網絡拓撲圖,一條紅線赫然出現在關鍵節點上,“不是信號問題,有人動了總機房的線。”
蒯師傅氣憤的聲音從耳麥裏傳來:“冊,我說呢,怎麽突然雜音那麽大!”
“別急。”華紅纓按下對講機,“立刻排查機房線櫃,修複斷線,三分鍾內我要知道誰動的手。”
兩分鍾不到,反饋來了。
“監控顯示,十分鍾前,技術員趙銘曾單獨進入機房,停留約四分鍾。”
華紅纓冷笑一聲:“趙銘?他不是被控製了嗎?”
“他……”那邊的聲音有些遲疑,“李處剛剛找他有事,然後他借口去上廁所,就不見了。”
“好,你們繼續修複線路。”華紅纓掛掉又拿起另外一部對講機,“老顧,技術部的魚可以收網了。”
一分鍾前。
前方路口突然衝出兩輛白色麵包車,一左一右橫在路中央,堵死了救護車的去路。
轟,後方也響起引擎轟鳴,又有兩輛車封住了退路。
十五六個混混模樣的人陸續從麵包車跳下來,手持鋼管或砍刀,嘴裏叫囂著下車。
其中一個脖子上紋著蠍子的寸頭壯漢氣勢洶洶地走過來。
砰!他掄起鋼管就砸碎了後車窗:“給老子出來。別他媽裝死!”
車裏的買買提沒有動:“哎~朋友,知不知道車裏的是誰啊?”
“我特麽管你是誰,老子的車被你們蹭到了,賠不賠?”寸頭一邊說一邊又砸了一下,砰,車門上的鐵皮都凹進去一塊。
“嗬,蹭車?”買買提不禁嗤笑,“小夥子,你的車離我們至少二十米,怎麽蹭?”
“少廢話!”寸頭不耐煩了,一揮手,“兄弟們,給我把後門撬開,看看裏麵藏了什麽好寶貝。”
嘎吱,嘎吱,車門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買買提依舊沒動,隻是按下了手機快捷鍵,撥通了110。
嗙!
車門撞在車廂上發出巨響,兩個混混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拉輪椅。
下一秒,一團白影從輪椅上彈起來,兩人什麽都沒看清,就飛了出去如同麻袋掉落,揚起一層薄灰。
後麵的混混下意識後退,但已經晚了。身穿病號服的東來,一把抓住他後頸,重重撞到了車框上。
呼啦啦,本就碎裂的玻璃落了一地碎渣。
瞬間混混們炸了鍋,有人往上衝,有人往後退。隨著幾聲慘叫,短短一分鍾,七個混混倒了五個。
艸,寸頭文身男怒吼一聲,掄起鋼管就朝東來衝過來。
鋼管呼嘯,然而在東來麵門隻有拳頭近的時候生生停住,哢嚓,一聲骨折的脆響後,寸頭哀嚎著跪倒在地,一隻手軟綿綿地貼在身側。
“我艸!不是徐主任!”有人驚呼。
剩下幾人麵麵相覷,轉身就跑。
“警察!不許動!”
巷子裏一下子衝出二十多個穿製服的警察,將逃跑的混混一一按倒在地。
“誰報得警?”
買買提這才下車朝對方敬個禮,拿出證件表明自己也是在執行公務,解釋清楚緣由後,對方也朝他敬了個禮。
十六個混混依次被押上了警車,揚塵四起,刺耳的警笛撕裂了白日的安寧。
當蒯九淵接到消息時,正在指揮中心調度後續行動。聽到東來那句“混混全抓了”,他緊繃了一下午的臉終於鬆了:“把那幾個領頭的提到我們審訊室,趁熱審。我馬上過來。”
審訊室。
“姓名。”蒯師傅翻開審訊本。
“馬貴。”寸頭一臉無所謂,翹著二郎腿,“不就是尋釁滋事嗎,我認了,賠點錢唄。”
“姓名。”蒯師傅重複了一遍,語氣平靜得像在問今天天氣。
“先前不是報過了嗎。你耳背啊?”寸頭翻了個白眼。
“姓,名。”蒯師傅盯著他,淩厲的眼神似寒刀。
“馬貴。”馬貴挪了挪屁股恢複了正坐,神色有些不自在。
他似乎覺得自己慫了丟臉,又梗著脖子找補了句:“等著吧,天黑之前,我肯定出去。”
蒯師傅沒接他的話,繼續按自己的節奏來:“現居地。”
“十盒口市……”
隔壁觀察室,華紅纓扭頭問身旁的買買提:“我地理有點不太好,這幾個都是十盒口市人,在哪裏,離烏魯木齊遠不遠?”
買買提拖長了調子:“遠——十盒口市在天山呢,開高速也要七八個小時,我們和哈薩克斯坦的界碑就在他們那。”
“十盒口是邊境城市。”她趕緊追問,“那邊有沒有能源公司,比如石油或者天然氣。”
“嗚~那必須有,尤其是天然氣,我們的天然氣已經多到搞出口了,中哈能源的供應節點也在十盒口。”買買提臉上透出自豪來。
腦中的關鍵詞飛速劃過,華紅纓感覺有些線索串起來了,邊境城市,黑將軍,能源公司,還有那張新疆燃氣的員工卡。
她立刻拿起手機,撥通了夭嫋的號碼:“夭嫋,燃氣集團那邊查得怎麽樣了?”
夭嫋那頭帶著點走路聲:“正在查呢組長。燃氣集團的人事部挺配合的,但編號1822的員工是個退休回聘的老太太,60歲,哈薩克族,看照片胖胖的很慈祥。”
“老太太?”華紅纓疑惑了,隨即聽到民族又回過神來,“她不會剛好是十盒口市人吧。”
夭嫋很是驚訝:“哎,組長你怎麽知道。她就是十盒口出來的,不過人事說她年紀大了,一直在後勤崗,不怎麽出外勤,剛才人事收回她的卡查了,屬於一個三年前就病退的男工人,她的卡可能被盜用了。”
十盒口市,又是十盒口市。
“你繼續查,見到這個人當麵確認。”華紅纓下達指示,“襲擊A車的混混就是來自十盒口市,他們之間一定存在某種聯係。想辦法查出他們的聯係。”
“明白,我現在就去見她。一有新線索,馬上同步給你。”夭嫋掛斷電話,會議室的玻璃門映入眼簾,裏麵坐著一位穿工裝夾克的婦女。
哆哆,夭嫋敲門後才進入會議室,對方趕緊站起來點點頭,看樣子很拘謹。
“布合麗切木女士,你好,我是自治區人社廳勞動保障局的,叫我小吳就行。”夭嫋伸手示意她坐下,“我們想調研一下返聘老同誌的待遇和工作情況。方便聊幾分鍾嗎?”
“哦,好的好的,我方便的。”艾依古麗微笑點頭,“您隨便問。”
“阿姨喝水,不著急。”夭嫋邊說邊去倒了杯水,布合麗切木雙手接過來,隻是放在一旁沒有喝。
“啊,你這個樣子,我才是主人嗎,怎麽能讓你倒水呢。”布合麗切木圓滾滾的身子左右搖擺,口音很有節奏感。
“應該的,我是晚輩。”夭嫋馬上掏出筆記本轉了個話題,“您在這個崗位上也工作了幾十年了,您是哪年退休的?”
“一三年,退休後又返聘回來,幹了快十年了。大家都對我很好,我幹得很開心。”布合麗切木碎碎念道。
“那您對返聘待遇還滿意嗎?工資發放及時不及時?”夭嫋用餘光瞥了眼茶杯,她一口沒喝。
“滿意的滿意的。”布合麗切木笑著說,“燃氣集團對我們老同誌挺好的,工資每個月按時發,年底還發點福利什麽。”
夭嫋一邊記一邊隨口問:“您是本地人嗎?還是外地來的?”
“老家十盒口市的。”布合麗切木說,“來烏魯木齊二十多年了,一個孩子在老家,兩個在這邊。”
“十盒口啊,我知道,是不是靠近阿勒泰那邊。”夭嫋抬頭,眼神真誠的像個大學生,“我看過紀錄片,那邊風景特別美,黃燦燦的,波光粼粼,還能看到天山山脈對吧?”
“對的,對的,尤其是秋天的時候,漫山遍野都是金色的胡楊林,藍藍的河穿過去,背後是白白的雪山,像畫一樣。”布合麗切木來了興致。
兩人聊起了天氣,家人,風土人情,夭嫋時不時在本子上記幾筆,完全是一副調研幹部的架勢。
聊了十分鍾左右,夭嫋從包裏拿出一份印著返聘人員工作調研問卷字樣的調查問卷,推到對方麵前,布合麗切木從口袋裏摸出一副老花鏡戴上,歪頭道:“要做問卷啊,我的漢字寫得不好看呢。”
“沒關係阿姨,都是選擇題,您勾一下就行。”夭嫋又瞄了眼對方的水杯,眼珠一轉,“是不是沒帶筆,我有。”
“我有的我有的。”布合麗切木擺擺手,從胸前的口袋裏摸出一支圓珠筆。
她最後的簽名,一筆一劃像小學生寫字一樣,很認真。隻是壓紙的左手一直握拳,沒有舒展開。
夭嫋接過簽好的問卷,掃了一眼便收進文件夾裏:“您有微信嗎?我想加一個,後續給您寄一個小禮品。”
“有的,稍等。”布合麗切木拉開拉鏈,一部智能老人機掛在她脖子上,價格約莫五六百元。
夭嫋眼皮一跳,不動聲色地添加了對方微信,正當她打算去取那個杯子的時候,布合麗切木先她一步拿走了杯子,一飲而盡:“跟你聊得太開心了,水都沒喝,我拿去丟掉了。”
“好謝謝,我也聊得很開心。”夭嫋伸出手,無意間露出手腕上的五彩編繩。
見到手繩,布合麗切木頓了一下才握上來,很粗糙的手,卻很軟,夭嫋開玩笑似的說道:“阿姨,你喜歡啊,我送你,這東西在我們雲南不值錢。”
“不不不,就覺得好看,雲南好啊,四季如春。”布合麗切木用力拉開玻璃門,像個普通長輩關心道,“路上小心哦。”
對方下了逐客令,夭嫋笑著離開了燃氣公司,回到車裏她的笑臉一下子垮下來。
“這個人問題很大。得查查她的社會關係。”喬翼放下平板,“你拋出形容詞,她都能給你一一對上,看樣子受過專注度訓練。真正的老人家不會仔細回答,反而會給你跑題,從阿勒泰給你聊到抓飯的做法。”
“他是黑將軍。”夭嫋淡淡的陳述道。
“我怎麽沒看出來他男扮女裝。”喬翼狐疑地將之前偷拍的回放,“可惜她太狡猾了,沒拿到她的生物數據,早知道給你手上塗點采樣粉,這樣至少握手時能采集到她的指紋。”
“指紋無所謂,我已經采集到了他的DNA。”夭嫋勾起嘴角,從包裏拿出那張調查問卷。
喬翼恍然大悟:“哦,是那種能吸附皮屑細胞的FTA卡吧,你從基地順走了呀。”
“我需要順嗎?小組第一,老師送我的獎品。”夭嫋揚起下巴把調查問卷重新塞回包裏。
“想起來了,算你厲害。”喬翼撇撇嘴,“不對,既然有FTA卡,你老是看水杯……你好壞啊,又用心理戰,那你最後刺激他一下是幾個意思?”
“不告訴你,我要和組長匯報了。”夭嫋顧著打電話,沒注意喬翼在她背後做鬼臉。
觀察室裏的華紅纓接到夭嫋的匯報,敲了敲發酸的脖頸,總算得到個好消息了,她讓夭嫋先把喬翼送回武警醫院,順便把需要檢驗的樣品移交給醫院的薩比爾,他會找安全的檢驗機構。
這邊安排完,華紅纓一下子攤在椅子上。哎!這一個兩個都嘴硬得不行,甚至連姓徐的都不肯交代,到現在為止一個都沒突破。
煩!她把筆一扔走出審訊室,屋外陽光正好,幾個幹警聚在花壇邊抽煙聊天,她忽然有些羨慕這些人,他們至少知道自己該抓誰。
“紅纓,你在這裏啊。”買買提推門而出,遞過來一份文件,“剛剛沙陀路派出所轉過來一份證明文件,關於馬貴的。”
華紅纓接過文件,掃了眼紅頭標題不禁笑出聲:“嗬嗬,馬貴是警方的線人?讓我們盡快釋放?”
她抬眼看向買買提:“十盒口離得遠,消息倒挺靈通,他們怎麽知道馬貴被抓了?”
買買提無奈地聳了聳肩:“現在都聯網了,派出所收到報案總歸要登記到係統裏,他們估計在係統裏看到了。”
科技改善生活啊,華紅纓又低頭細看那份文件,格式規範,公章清晰,簽發人一欄的名字:劉波。
這名字她好像在哪兒見過,劉波劉波,華紅纓敲敲頭,努力回憶在在哪裏見過呢?
“劉波有問題?”買買提好奇地問道。
“等一下。”華紅纓想起顧康健同她共享的嫌疑人ai圖譜,她打開程序一搜名字,一條條關聯數據寫出來。
劉波,男,52歲,十盒口市公安局局長,自治區掃黑除惡項目北區主任……
關係人1:李維民——表兄弟
關係人2:孫朔——劉波曾任其司機
關係人3(特別注意):王建國鑫源燃氣有限公司董事之一,簽名與劉波字跡相似度:87%,疑似同一人)
“孫廳怎麽會,他口碑很好的。”買買提皺眉道。
“隻是關係圖而已,又不是罪證。”華紅纓有意轉移話題,“劉波既然送上門了,不查查他,對不起他的主動啊。尤其是這家鑫源燃氣公司,我記得是農研所的設備競標商之一吧,拿這再去突破一下姓徐的。”
“好,我這就去提審。”買買提離開後,華紅纓馬上將搜索結果轉給了顧康健。
調查孫朔這樣德高望重的“好同誌”,難搞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