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工喘著粗氣,補充的消息讓人大跌眼鏡,他們送檢的那批‘抗旱一號’樣本,基因型完全不對,本該是抗旱序列的對數,反而被檢測出極度耗水的基因性狀。

抗旱種子被偷換成需水種子?這不僅僅是盜竊,這是**裸的破壞!如果這批問題種子被大規模種植的話,後果不堪設想。

保密辦的徐主任嚇得連連擺手:“不可能,絕對不可能!種子從研發到入庫再到出庫,流程極為嚴,怎麽會呢。”

“流程嚴不代表沒漏洞。”夭嫋附到華紅纓耳邊指著一條劉副院長的申請記錄。

去年秋季,劉遠征副院長批了三十粒親本種子進行複製培育,但是培育隻用了二十粒,剩餘的十粒沒有任何試驗記錄。

“會不會是質量不夠,培育初期就被篩掉了?”華紅纓小聲問道。

“親本種子很珍貴的,不用就該還回來,而且他們做的是擴繁,相當於複製拷貝,等結果了,用了多少就得還多少。但這次借走的的和擴繁成功的混在一起還了,我看同期實驗都是分開寫的。”夭嫋點明道。

啪!華紅纓將記錄丟到他麵前,厲聲道:“借走的種子和擴繁成功的混在一起,這事怎麽沒上報?”

徐主任尬笑一聲,急忙找補:“嗷嗷,這事啊,我知道。新來的研究生不懂事,把種子混在一起,我們已經批評過了。後來研究室幾人加班加點離開了,隻是那個登記記錄估計忘改了。”

記錄但凡能改的話,他們早改了。這徐主任不太老實啊。

華紅纓合上記錄:“徐主任,我理解研究所任務繁重,難免有疏漏。不過,親本種子管理是紅線,既然台賬存在疑點,我們最好去現場看一看。不是追責,主要是做個風險評估。”

徐主任似乎想說什麽,但麵對華紅纓堅決的態度隻得點頭:“應該的,程序合規是安全的基礎。我帶你們去庫房看看。”

“我也去。”王研究員坐立不安地跟上來。

華紅纓攔住王研究員:“王工,你有更重要的事情,立刻讓你的學生封鎖那塊試驗田,所有病株樣本嚴格保管,在我們的人到達之前,不允許任何人靠近,同時列出所有接觸過試驗田的人。”

“好的,我馬上去辦。”王研究員匆匆離去。

許是接近半夜,通往庫房的走廊冷冷清清,華紅纓數著兩邊的監控,這裏基本三十步一個探頭,道路筆直,不存在視角盲區。

又經過兩道隔離門,他們來到一道金屬門前,金屬門旁還開著一扇小窗,徐主任按了下牆上的電鈴,十多秒後窗口被打開一條縫。

“呦,是徐主任啊。”一張年輕男子的臉露出來。

“怎麽這麽慢。”見到來人,徐主任似乎鬆了一口氣,簡單介紹了一下雙方,這位年輕男子是庫房值班的小李,他們庫房都是輪流值班的,包括庫房的主管方科長。

徐主任介紹:“我們所的種子庫管理非常嚴格。除了當天值班的庫管員,任何人不得進入庫房內部。”

領取流程是這樣的:申請人需要提前在係統提交申請,經項目負責人和保密辦審批後,憑生成的電子憑證,在庫房外的專用交接窗口辦理。

小李在徐主任的示意下,兩人演示了一遍交接流程,華紅纓掃過交接窗口,又望瞭望窗口後的交接間。

“徐主任,來都來了,我們進去看看內部情況,親本種子平時都保存在低溫庫是吧?”

徐主任臉上劃過一絲為難:“仇專員,進入庫房需要副院長以上人的審批,今天太晚了,等我明天審批好,再帶你們來吧。”

“特殊情況特殊處理,我們是在查案,有手續問題找省廳溝通。開門。”華紅纓強硬地回道。

庫內比想象中更寬敞,靠牆的金屬貨架上,整齊碼放著各種盛著綠苗苗的玻璃瓶。庫房深處還有一道金屬門。

“門裏再進去就是永久保存區。”倉管員小李邊走邊介紹,“抗旱一號的親本種子平時就放在液氮罐裏,溫度穩定在零下196攝氏度。”

“徐主任,我想進去看看‘抗旱一號’的保存地。”華紅纓提議。

徐主任遲疑了一秒後同意:“行,小李,去設備間給我們拿三套防護服。小李!”

徐主任連喊他兩遍,他才回過神來,小李低著頭走向設備間,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這個小李,平時就愣頭愣腦的。”徐主任抱怨道,轉而堆起笑臉刷工牌。

嘀,門應聲滑開,半人高的液氮儲存罐占了大部分空間,罐子的邊上幾根供氣管道。

仇老師,我帶你們看編號,就是這個罐子裝‘抗旱一號’。”徐主任帶著眾人走進低溫室,“按流程咱們從液氮裏取出親本種子,然後轉到傳遞窗,傳遞窗有防夾手和記錄開關次數的傳感器,內外監控無死角覆蓋。種子一旦出庫,責任就轉移到領用人及其所在實驗室。”

“也就是說,種子在離開庫房之前,不會被調包?”華紅纓蹲下身查看,罐子有些年頭了,不過保養得不錯,罐身上連劃痕都很少,更別說凹坑了。

“理論上是這樣。”徐主任肯定道,轉而抱怨,“這小李怎麽回事,磨磨唧唧,晚班沒開始就一副沒睡醒的樣子。”

華紅纓瞥了眼設備間,對薩比爾使了個眼色:“沒關係,我看一下環境,液氮罐子就不用開了,免得出問題我們解釋不清楚。”

“仇老師,別誤會,今天咱們運氣好,方主任不在,否則咱們連門都進不了。但是那個流程最好補一下,明天我得跟老方交代,否則他又要跟我鬧。”

“你們那個方科長是不是特別頂真?”華紅纓隨口接道。

徐主任當即露出一個“你懂得就好”的表情。

“站住!別跑!”

薩比爾的暴嗬打斷了兩人的談話,與此同時,身後的金屬門“當”的一聲關上,紅色鎖定燈亮起。

“怎麽回事?”徐主任撲到門前,用力拍打,“小李,開門!係統故障了,小李——”

門外無人回應。隻有管道裏的嘶嘶聲,聽起來格外?}人。

“這個小李,一天到晚不知道在幹什麽。”徐主任罵罵咧咧地掏出門禁卡。

滴滴!驗證失敗,權限不足。

連續刷了幾次,依舊是失敗的提示音。徐主任額頭冒出細汗,嘴裏嘟囔著:“不可能啊,我明明都開通了。”

密室!調虎離山!華紅纓挑眉環顧四周,看來有人憋不住了。

徐主任還不死心,又拿出手機,可惜上麵一格信號都沒有:“對了,電話。”

他一個健步衝到牆角,那裏擺著一台老式固定電話。

“別碰!”夭嫋神色大變,不等她阻止,轟!噗呲!白色的冷氣一下子湧出來。

夭嫋疾手快,在噴到徐主任的前一秒,將他拉到安全區域,白氣噴在牆壁上,瞬間結出厚厚的冰霜。

這次的爆炸區域很小,剛巧炸斷了管道的焊接點,卻又沒造成大規模的噴濺,看來想做成意外呢,華紅纓腦中警鈴大作,黑將軍一定來過研究所。

可緊隨而來的窒息感,讓華紅纓不得不先解決當下的問題,氮氣擠占了原本的氧氣,導致氧氣含量斷崖式下跌,溫度也節節下降,必須盡快出去。

“夭嫋,砸門。”華紅纓拖著滅火器嘶喊,眼前有些發黑,Duang,一個踉蹌跪倒在地上,滅火器也滾到了一旁。

模糊中,藍色的熒光屏幕反射到夭嫋臉上,夭嫋不知何時戴上了呼吸麵罩,似乎在門上操作些什麽,奈何胸口的悶痛讓華紅纓喉嚨發緊,一個字都說不出。

就在這時,外麵隱約傳來薩比爾的呼喊,可惜那聲音如同隔著一層水,悶悶的聽不真切。

“救命!”徐主任摸著脖子臉色青紫,強撐著爬到門邊。

哢嗒!金屬彈開,新鮮的空氣從縫隙中卷進來,霎時和裏麵的冷氣混合成一團團白霧。

薩比爾和夭嫋,一人一個把徐主任和華紅纓搶出來。

呼呼,華紅纓躺在地上大口呼吸,沒想到黑將軍滲透得這麽深,這次差點著了他的道。

“呀,血!”薩比爾忽然指著她驚呼道。

華紅纓低頭一看,衣襟上沾了刺目的豔紅,她心頭一緊,急忙拉過夭嫋的手,她的皮膚呈現出一種怪異的蠟白色,掌心和虎口處,有幾道不規則的裂口。

“沒事,先處理現場。”夭嫋看向華紅纓,回了個“讓她安心”的笑,好像受傷的不是自己,“薩比爾,人抓到了嗎?”

“抓到了小李,還有個跑了。”薩比爾回道。

“抓到就好,你先將小李隔離審訊,一定要把他的嘴給我撬開。”華紅纓邊下令邊脫下自己的外套,小心地裹住夭嫋受傷的左手,“馬上去醫務室處理凍傷,這是命令!”

“是。”

科研所門拉起了警戒線,買買提、蒯九淵、聞東來三人同華紅纓在庫房碰頭,監控攝像都被遠程刪除了,複原要些時間。

當下隻能先勘探現場找線索,蒯師傅蹲在地上扒拉線路,東來則站在爆炸點前畫現場圖,蒯師傅說一個點,東來畫一個點。

買買提和華紅纓聊起之前的審訊,小李一個字都不肯講,好像有心理包袱,買買提已經聯係有關部門查他的賬戶,晚點才能拿到回複。

“小李是個棄子,知道的不會太多,你們最好查一下徐主任。”蒯師傅忽然插嘴道。

“怎麽說?他差點死了。”買買提追問。

“有可能是滅口。抗旱一號的種子被調包,庫存記錄有異樣,庫房裏被裝炸彈,每一件都脫不開他保密辦,到底是‘不作為’還是有利益輸送,就是我們下麵要查的重點。”蒯師傅拍了拍手站起來。

買買提若有所思:“有道理。徐主任級別不低,經常能接觸到核心機密。如果他出了問題,那整個科研所的保密體係就破了個大洞。”

蒯師傅繼續說道:“另外,你們之前監控的幾個嫌疑人也要繼續調查,正好查一下他們和徐主任的關係怎麽樣。”

“好,我安排調查。”買買提答應道。

突破口指向了徐主任。嗡嗡~華紅纓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技術組發來的初步報告。

技術組確定冷庫爆炸殘留物和停車場的微量成分基本一致,可以確定是同一批次生產的炸藥。

其中有個特殊的含氟橡膠聚合物分子,屬於管製工業物品,在整個西北地區隻有液化氣公司或者石油工廠會用,一般用作管道閥門,或者特殊化工流程的密封環節。

“這倒是個新發現,不過新疆有不少油田、氣井,相關的廠子太多啦。”買買提感慨道。

“單個線索看可能有些寬泛,但是和徐主任那條線結合在一起,就不一定哦。”華紅纓若有所指地望向破損的管道,“這麽專業的輸氣管道,肯定要外麵公司來鋪吧。我看著挺新的,最近應該更換過。”

“把最近五年農研所的關於設備的招標文件查一查,這些投標公司,大概率和油氣領域有交集,甚至本身就隸屬於相關集團。”

蒯師傅馬上接口道:“而且為了安全,采購設備時會考慮保密辦的意見。徐主任也有一定的采購決策權。”

買買提恍然大悟,眼神清明了:“我們現在有兩條線,一條是徐主任,另一條是爆炸設備來源,說不定兩條線能匯在一起呢。”

“沒錯。你們先看現場。”華紅纓肯定道,轉頭對蒯師傅說,“我們去醫務室看下夭嫋,有些事我想問她。”

去往醫務室的路上,華紅纓先開了口:“我有點擔心夭嫋,她可能已經查過黑將軍相關的犯罪記錄了。”

“正常,她一向……嘶。”蒯師傅忽地倒吸一口涼氣,“她知道了。所以你擔心她被仇恨衝昏頭腦,自己先魔怔了?”

華紅纓停下腳步,臉色凝重起來:“對。我在考慮,是否讓她休整一段時間,進行心理評估。”

“紅纓,我理解你的顧慮。但夭嫋吧,你越不讓她幹,她越要幹,這點和喬翼沒什麽區別。”蒯九淵側頭看了她一眼。

然後蒯師傅慢條斯理地開解:“堵不如疏,她現在心裏憋著一股勁,那股勁頭用對了地方是破案利器。就讓她一起查案,有我們兩引導,她跑不偏。”

“可我現在猜不透她想幹什麽,今天的意外她準備得格外充分,好像早就猜到了黑將軍的動作,卻沒給我預警。”華紅纓歎了口氣,“她到底在計劃什麽?”

“這……你還是當麵問問吧。”蒯師傅撓撓頭皮。

兩人並肩站在空曠的走廊裏,消毒水的氣味隱約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