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林東旭攔著,方書檸還真得吃點苦頭。
“她可能不知情。”林東旭替方書檸解釋著。
“不可能,這賤人,天天和鬱尊睡在一張**,怎麽會不知道那小子的勾當,一定是合著夥兒對付我們林家。”
麵對林東升的指責,方書檸不想狡辯,事實也是如此,她早就知道了鬱尊的身份,也知道鬱尊的目的,還助紂為虐了。
可你做初一,人做十五,如果八年前的倒黴事兒攤在林家兄弟身上,不知道他們還能不能說得這麽義正言辭了,假若再鬱尊的本事,不能報仇,還不得窩囊死。
隻要鬱尊不對林家的人動了殺機,方書檸就會站在鬱尊的這一邊。
“我要見爹。”
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鍾,這會兒,方書檸還得叫一聲爹。
林東升還想阻攔,卻被林東旭製止了。
“行了,讓她見爹。”
“什麽?”
“我說,讓她進去見爹。”
林東旭重複著他的話。
自從歸航出事後,林顯仁的情緒一直不穩定,今天還讓碼頭工人停工了,這讓林東旭很擔心,怕激怒了鬱尊。
林東旭不是怕鬱尊,而是擔心林家,趙長青的下場,他親眼目睹,鬱尊絲毫沒有手下留情。也許對林家的這份手軟,就是看在了青青的份上。
方書檸走進了林家的客廳,身後傳來林東升不服氣的怒吼著。
“我不明白,她分明吃裏扒外,你怎麽還讓她進去?”
“鬱尊還沒在我們林家人的頭上開槍,就是因為青青,你還不明白嗎?趙長青死了!”
“趙長青……”
林東升連連眨巴了好幾下眼睛,林東旭拍了拍他的肩膀。
“如果八年的慘案,爹真聯合趙長青參與了,鬱尊現在對我們林家做的,已經留有情麵了,至少我們還有歸航的股份,東升,別再鬧了。”
放開了手,林東旭走向了林家大門,站在門口,他仰望天空,唉聲歎氣著。
方書檸推開了書房的門,看到了林顯仁,他坐在書案的後麵垂著頭,頭頂露出的依稀白發,鬢角斑駁,他已經老了。
他麵前的書案中,放著一把黑色的手槍。
看到手槍,方書檸覺得頭皮一陣發麻,林顯仁不會想不開,要自殺吧?幾步走了上去方書檸伸出了手。
還不等她的手碰到手槍,手槍已握在了林顯仁的手中,槍口對準了她。
“不要……”
方書檸沒有項鏈防身,一顆子彈足可以送她歸西了。
林顯仁站在書案後麵,瞪著一雙猩紅的眼睛,手在顫抖著,當他看看清來人是自己的女兒時,才慢慢把槍放下了。
方書檸長出了口氣,渾身的毛孔都豎了起來。
林顯仁重新坐下了,槍放在了桌子上。
“回來……看我笑話的吧?”
“秦青青在您的眼裏有這麽不恥嗎?”方書檸悶聲問著林顯仁,時至如今,他還沒真心接納自己的女兒嗎?
“哼。”
林顯仁哼了一聲,臉上的肌肉不自然地**著。
“我怎麽……就沒想到呢?你三番五次抗婚,逃跑,卻突然認命地回來,和趙宜正悔婚嫁給鬱尊……原來你是聯合吳仲伯的兒子一起報複我?你就那麽恨我嗎?”
“先別問秦青青恨不恨你,你作為親生父親,有沒有考慮過她,把她當做自己的女兒,心痛過?還是隻把她當成了聯姻的工具,鞏固你的地位?”
方書檸的反問,讓林顯仁沉默了。
方書檸淡漠一笑,她明白這個沉默意味著什麽,他從來沒有心痛過秦青青,沒把她當成自己的心肝寶貝。
“我再問你,八年前,你和趙長青蓄謀綁架吳仲伯兒子,不幸造成了吳家人慘死。各自取得利益後,你有沒有在夜深人靜,獨自一人的時候,懺悔內疚過,吳仲伯被一槍擊斃,吳夫人想帶著兒子逃走,卻被子彈擊中,倒在血泊中,死都不能讓她閉上眼睛,她希望能看著兒子逃走,可惜,這不能改變吳瀟晨被槍擊的命運……你知道那個場麵有多淒慘,多悲涼嗎?我不知道天上下的雨,還是血。”
“你知道些什麽?”林顯仁拉出了長音,他詫異地看著方書檸,她怎麽知道當時的情景,那時她應該還很小。
“我看到了。”
方書檸垂下了眼眸,哽咽著聲音。
“看到?”
“是的,到處都是血,槍手蹚著雨水追來,他朝吳瀟塵連續開槍,直到他沒了呼吸……”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你怎麽可能看到,怎麽可能?”
林顯仁倍感狼狽,他從方書檸的描述中,能想象當年的慘像,而不是第二天看到蒙著白色布單的屍體。
“不是我下的命令,不是我!”他歇斯底裏地吼著,臉已然沒了血色。
“他不能這麽對我,不能,我沒殺他的父親,也沒殺他的母親,他不能奪走我的歸航船務公司,它是我的,是我的……”
麵對林顯仁的無助,方書檸覺得他好可憐。
歸航船務公司是他的嗎?一個由小小的漕運發展起來船務公司,是吳仲伯親手打造的,林顯仁不過是不擇手段,坐享其成而已。
不得不承認,眼前的男人已經習慣了歸航船務老板的身份,習慣了這種光環的照耀,一旦失去了,又怎麽能承受得住。
“吳瀟塵隻是拿回了屬於他的一部分,不是全部。而你拿走他的,卻是他的全部。”
一句話刺激了林顯仁的神經,他突然抬起頭,怒視著方書檸。
“你想說什麽?替那個幽靈教訓你的父親嗎?”
“不是,我來隻是為了這個家,為了秦青青。請您……不要固守自己沒用的自尊,去步趙長青的後塵,外麵,院子裏站著的三個男人,他們都還年輕,也請你替他們想想,不要讓他們落魄到了和趙宜正一樣無家可歸。”
“東旭……”
林顯仁很挫敗,頭無力地垂了下去。
他怎麽能忘記那樣的一幕,他走進了趙長青的靈堂,以施舍者的姿態自居,給了趙宜正去香港活命的盤纏,那種施舍,是對趙長青狠狠地踐踏。
如今也輪到他了嗎?
“我能說的也隻是這些了,如果你還執意要報複鬱尊,相信他會把你掠奪得更徹底,我阻止不了他。”
方書檸深吸了口氣,轉過身,向書房外走去。
林顯仁緩慢地抬起頭,不解地看著方書檸的背影。既然這個婚姻隻是被利用的,為什麽鬱尊還沒有對青青采取行動?她還是鬱公館的新夫人。
“為什麽,他還留著你?”
方書檸停住了步子,猶豫了一下,還是回答了林顯仁的問題。
“因為我不是秦青青。”
門拉開了,方書檸走了出去,門又關上了。
不是青青……
林顯仁木然地望著關閉的房門,直至桌上的電話響了,才回神過來。他抓起了電話,裏麵傳來歸航公司秘書的聲音,通知他明天八點準時到南碼頭廣場,新任老板要召集碼頭員工講話。
“講個屁話!”
啪,林顯仁把電話直接摔在了桌子上。
“去死,都去死!”
他激動地揮動著雙臂,掃落桌麵上的文件,當他的手觸碰到那把手槍時,眼中浮現一抹森冷的光。
“鬱尊,你逼我的……”
……
上海入冬以來難得遇到這樣一個好天氣,天碧藍無雲,陽光普照,平靜的上海麵一直延伸到了天邊,海鷗盤旋飛舞,歡唱著。
碼頭的南入口方向傳來一陣**,有人被擁簇著朝這邊來了。坐在地麵歇息的工人們紛紛探頭看去。
“是新老板來了嗎?”一個年長的工人說。
“好像是,聽說他還是法租界商會的會長。”
“我們真這麽閑著嗎?”
“讓你閑著,你就閑著。”
在工人低低的議論聲中,一行人大步流星朝這邊走來,為首的正是鬱尊,沐劍晨跟在他的身邊,後麵都是歸航船務的股東,林東旭也在其中,唯獨不見林顯仁的身影。
碼頭的幾個大工頭點頭哈腰地迎上來,讓工人們鼓掌歡迎新老板,寥寥幾下掌聲後就沒了聲音。
“都沒吃飯,沒吃飯。”工頭尷尬地解釋著。
鬱尊用冷峻的目光掃過了聚在一起不肯幹活兒工人,沉默地走了個過去,直接登上了碼頭廣場的演講台,隨後趕來的記者,聚在廣場的周圍,沒過十分鍾,廣場已經人滿為患了。
沐劍晨搬來了椅子,鬱尊沒有坐,他冷然地站在廣場上,俯視著整個南碼頭。
這就是父親當年站過的位置,他講話的時候,一直都保持著筆挺站姿,好像一個巨人屹立不倒。
如今站在這裏的人成了他,他秉承了父親的精神,為了歸航船務的未來,不會懈怠一分。
“我叫鬱尊,歸航船務的信管理者,卻並不是陌生人,因為我還有另外一個名字,一個我一直想用,卻又不得不隱藏了八年的名字。”
廣場上人雖然多,卻很安靜,靜得隻能聽到鬱尊講話的聲音,還有遠處傳來的海鷗伴唱。
一張張臉,一雙雙眼睛,他們傾聽著,想知道那個隱藏了八年的名字是什麽?
“吳瀟塵,就是這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