鬱尊沒再說話。

雨還在下著,卻小了很多,周圍的景物也大致能看得清晰了,他們已經到了森林的邊緣,穿過森林就是鬱公館了。

是回到鬱公館老老實實地做鬱夫人?還是去廣州接秦青青回來,讓她這個假的秦青青徹底出局?

方書檸的內心仍有矛盾和不安,知道接秦青青回來的後果是什麽,還有她的婚姻,都將不被人承認,她會成為一個徹頭徹尾的欺詐者。而法租界的鬱會長,也會成為上海的笑柄。

在鬱尊的計劃裏,根本沒有秦青青的位置。

至少半個小時的時間裏,車廂裏都是沉默的,隻能聽到外麵刷刷的雨聲和風聲,窗外樹冠在搖動,夜更沉了。

方書檸在等待著。鬱尊會給她一個決定,讓她走,還是禁足她,禁足看管的可能很大,但她不會認命。

“明天,我派人送你去廣州。”沉默中,鬱尊突然開了口。

讓她走?

這是鬱尊的決定。

“……”

方書檸轉眸看向了身邊的男人,吃驚不已,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三把槍已經死了,我沒理由再阻攔你,但我仍要警告你,不管做什麽,都要確保秦青青的安全,如果你們兩個同時處於危險之中,我最先救的人一定是你,不會是她。”

警告之後,鬱尊發動了車子。

鬱尊的話好像警鍾,重重地敲擊著方書檸的心,他說的沒錯,鬼魃不惜生命代價要保護的人不是秦青青,而是方書檸。

一旦出現鬱尊所說的狀況,秦青青的安危誰來保證?

吉普車開過了陰鬱的森林,駛進了鬱公館的大門。

車已經停了,方書檸仍不敢相信鬱尊同意她去廣州了。

下車後,鬱尊徑直向前走去,步幅很大,也很快,方書檸緊跟在後麵,能感受到他渾身散發出來的怒火。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鬱尊答應她去廣州,是她逼的。

鬱會長何時受製於人過,方書檸是第一個。

進了公館,管家和廚娘已經站在客廳裏候著了。

“先生,夫人,晚餐準備好了。”

鬱尊停住了步子,用眼角的餘光瞥了方書檸一眼。

“你先吃吧,我還有事要處理。”

“再忙也得吃飯啊,一會兒涼了,對胃……”

不等方書檸的話落,鬱尊已然邁開了步子,走向了書房,書房門拉開後,又關上了,高大的身影消失在拿到漆紅的木門內。

方書檸憋悶的下半句話良久才無力地說了出來。

“對胃不好……”

上了樓,換了衣服,方書檸進入餐廳時,鬱尊還沒從書房裏出來,也沒看到沐劍晨的影子。

“先生還在書房嗎?”她問管家。

“是的,沐先生也進去了,讓您一個人用餐。”

“哦。”

方書檸點了一下頭,許是心裏有事,沒什麽胃口,吃一點便吃不下去了。

“是不是菜不合夫人的胃口,我再讓廚房做些別的。”管家低聲問。

“不用,我在外麵吃了些……飽了。”

方書檸放下了餐具,走出餐廳時,仍不放心地看了書房一眼,她在擔心,鬱尊和沐劍晨商議後,可能會改變主意,不讓她去廣州了。

回房間後,方書檸翻出了一些隨身攜帶的衣服,整理了一會兒後,又忍不住看向了房門,假若鬱尊真的臨時改變主意,她要怎麽辦?畢竟接秦青青回來,對他的影響很大,他中途變卦,她也能理解。

“我一定要去。”

方書檸收拾好衣物後,用力把箱子蓋兒合上。

窗外的雨雖然停了,風卻大了,隨風搖動的遠處樹影,好像暗夜裏的惡魔在張牙舞爪著。方書檸拉了拉睡衣的衣襟,斜倚在了床頭。

已經是深夜了,他還沒有回來。

幾次打瞌睡,勉強睜開眼睛,房間裏仍隻有她一個人。

換了一個姿勢,抱住了被子,方書檸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牆壁上的掛鍾,古銅的鍾擺來來回回搖動著,已經快十二點了。

雖在一再堅持著,方書檸還是沉沉地睡了過去。

大約半夜一點多,房門被人輕輕推開了,疲憊地身影進來後,走到了床邊,居高臨下的俯視著她。

溫柔的大手伸出,輕撫著**女人烏黑的發絲。

“書檸……”

他該拿她怎麽辦……

輕歎一聲,目光移開,轉向了窗口,外麵傳來汽車發動的聲音,沐劍晨帶人離開了。

“讓我走吧……”

睡夢中,方書檸低低地囈語著,恬躁地翻了一個身後,手臂從被子裏伸出,搭在了外麵。

鬱尊幫她拉上了被子,握住了她的小手,輕輕地貼在了臉頰上。

曾經這樣的黑夜,他獨自舔舐內心的孤單,如今的夜,多了一個她,也多了一份貪婪和欲望,他之所以阻止秦青青回來,不僅僅是為了他的計劃,而是自私地希望她作為秦青青永遠留在他的身邊。

和衣躺在了她的身邊,傾聽著她的呼吸,鬱尊的心逐漸安適了下來。

第二天,方書檸醒來的時候,鬱尊已經不在臥室裏了,身邊有他睡過的混跡,他乳白色的絲綢睡衣疊放在枕頭邊。

一個習慣很好的男人,不管有多疲憊,從未見他的睡衣隨意擺放過。

“鬱尊……”

方書檸將睡衣握在了手裏,聞著上麵專屬他的味道,他還在生她的氣嗎?不願和她麵對,早早便離開了。。

“嘀嘀。”

窗外傳來一陣車喇叭的聲音。

方書檸立刻放下睡衣,跳下床,翻出了一套素白色的衣裙穿在了身上,頭發都無暇梳理了,急三火四地跑下了樓。

當方書檸飛奔下樓時,鬱尊剛好從餐廳裏走出來,他蹙眉看向了從樓梯上跑下來的女人,小女人的樣子有些不妥,長發沒有梳理,隨意地披在肩頭,烏黑得好像瀑布流淌而下,一雙的小腳**著,在晨光的映照下,腳趾好像排列整齊的白玉,趁著細膩的肌膚,格外柔潤。

不得不承認,如此自然的女人,真的很美。

鬱尊站在那裏,看著她,沒移動過一步,難掩眼中閃現的一抹火熱。

也就是這樣的目不轉睛,讓方書檸更加局促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