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住步子,轉過身,看著程月華,覺得她的這一聲嫂子叫的,好像寧靜夜裏的夜貓子,無比滲人。
可事實上,人家叫了嫂子,方書檸怎麽可以無視走掉呢?
月華楚楚可憐的垂下了眼眸。
“你們結婚後,我心裏是有些嫉妒的,嫉妒哥娶了你,不要我了,所以才生氣跑了出去,昨天晚上,哥和我說了很多……我想通了。”
她擦拭了一下眼睛,隱約可以看到眼中的淚花兒。
“我想……我以後不能再依賴哥了,因為我有了一個嫂子……”
月華的話很誠懇,方書檸沒法再強硬了,隻能留下來。
一個心理有病的女子,在極力壓製自己,討好一個突然擾亂她生活的陌生女人的認同,怕方書檸也很能做到這麽平靜。
“他平時有空,都會陪你喝藥嗎?”
“是的,哥會這樣,讓我覺得好像一起喝茶,沒那麽厭惡。”月華孩子氣地點點頭。
“好吧。”
方書檸坐了下來,端起了藥碗,湊近聞了一下,味道淡淡的,沒有濃烈的中藥味兒,應該是補品。
“嫂子,以後你多來陪我吧。”
“行,隻要我有空。”
方書檸喝了一口湯水,竟很甜,一點都不難喝,月華微笑著,讓方書檸全喝了,這藥有人參鹿茸,補血補氣的。
“嗯,一起喝。”
方書檸大口地喝了起來。
程月華見方書檸全部喝光了,臉上的笑容才冷冷地收斂了起來,眼光陰鬱,變得和剛才的柔弱判若兩人。
“鬱公館,隻能有一個女人,如果不是我,我寧願死……”
“月華?”
方書檸不解地看著月華,不明白她這話是什麽意思?
程月華咳嗽了一聲,嘴角竟慢慢滲出血絲來。
“我寧可和你一起死……”
“你剛才喝了什麽?”
方書檸吃驚地站了起來,不敢相信眼睛所看到的,她嘴角流出的血是暗黑的,這是中毒的跡象。
“毒藥……”程月華緊咬牙關,一字一字地說了出來,然後探出身子湊近了方書檸的臉頰,盯著她的眼睛,神情癲狂病態。
“我討厭你的臉,討厭你說話的語氣,討厭你走路的姿勢,更討厭你粘著哥,討厭你的一切!”
程月華咬著牙關,聲討著方書檸。
“你,給我喝了什麽?”
方書檸覺得胃口中一陣燥熱,痛頃刻間襲來。
“如果我不喝,你怎麽能喝呢?”
“這不是補藥?”
“對,是毒藥。”她笑著。
此時此刻,方書檸才醒悟過來,這個神經病不簡單,她上當了。
一陣難忍的攪痛從胃部傳來,方書檸的手腳發麻,力氣在逐漸消失,胸口滯悶,無法呼吸,頭暈疼痛,渾身好像燃燒著熊熊的烈火。
“來人,來人!”
方書檸支撐著走到了門口,隻喊了兩句,就倒在了地上,失去意識之前,她看到程月華在嘔吐,而她的手臂好像沙塵被狂風吹起,慢慢潰散著…………
沐劍晨帶人衝上了三樓,看到程月華倒在了房間裏的地麵上,口鼻出血,身體在不斷地抽搐著。
“怎麽了,怎麽會這樣?”
無暇思索原因,沐劍晨抱起了程月華衝出了鬱公館。
商會裏,鬱尊正式宣布,以法租界商會會長的身份和歸航船務公司合作,會場裏響起了一片掌聲。
“我們法租界商會將為振興上海,繁榮經濟做出不懈努力!”
掌聲中,鬱尊站了起來。
“鬱會長年輕有為,是大上海之幸啊,以後整個上海的經商者,都要馬首是瞻了。”
“是啊,是啊。”
恭維聲中,一個保鏢低著頭走了進來,附耳對鬱尊說了一句,鬱尊頓時臉色大變,放下手頭的文件,沒做任何解釋便衝出了會場。
秘書向大家解釋,鬱會長的家裏出了點兒急事,會長必須離開一下,會議就到此結束吧。
基本的會議決議已經通過了,也到了散會的時間,大家又談論了一會兒,互相道別後,陸續離開了商會。
上海法租界的教會醫院裏,程月華躺在病**,臉色蒼白,嘴唇發紫,因為喝入毒藥劑量極少,沒什麽生命危險,卻很虛弱。
“怎麽回事兒?”鬱尊匆匆而來,怒聲訓斥下人。
下人支支吾吾地說不明白。
“夫人,夫人說去陪小姐,我們就都出來了,等聽到喊聲進去時,小姐倒在地上了,吐了血。”
鬱尊眉色一變,目光冷然地環視了一下病房,發現方書檸並沒在這裏。
“夫人呢?”鬱尊問。
“是不是留在公館裏了,當時的情況很亂,因為著急救小姐,沒注意夫人在哪裏?”下人回答。
鬱尊轉身出了病房,找大夫詢問了一下程月華的情況,確認沒事之後,才讓沐劍晨帶人守著教會醫院的出入口,他則匆匆開車離開了醫院。
吉普側在公路上疾馳著,鬱尊的眉頭一直沒有舒展開,眸中隱含著一絲擔憂。
從下人的話語中,鬱尊可以聽出,月華中毒和方書檸有關,當時房間裏隻有她們兩個人……
下人們雖然沒有明說,語氣中卻已經表露出來,是夫人給小姐下了毒。
鬱尊卻不這麽認為,他太了解方書檸了,不管出了什麽狀況,她都不會做出那樣的事,這其中一定有什麽隱情。
感受不到她的驚恐,畏懼和痛苦,她應該沒事的。
用力踩著油門,鬱尊恨不得馬上回到公館。
回到了鬱公館,鬱尊一刻都沒敢耽擱,直接去了二樓的臥室,發現臥房裏空無一人。
“去哪裏了?”
他緊鎖著眉頭,轉身出了房間,詢問留守的下人,下人搖頭,說沒看到夫人。
“一個大活人,怎麽會看不到?馬上去找!”他怒喝著。
“是,先生。”
下人們不敢有半分怠慢,匆忙跑出去尋找方書檸去了。
鬱尊飛奔上了三樓,推開了程華月房間的門,看到了地上有滴落的血跡,他俯身下來,摸了一下地上的血跡,竟感到胸口一陣刺痛,這血不是月華的,而是方書檸的……為什麽開會的時候,什麽都感受不到?原因隻可能是一個,方書檸沒有害怕。
“書檸……”
鬱尊環顧著整個房間,一時之間失去了方寸。
她曾經說過,隻有一種狀況可以讓她離開這個世界,就是死亡之時。
如果真是這樣,說明她也中了毒,而且命懸一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