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時就跟熏子出去釣釣魚,有一回我沒忍住問了他一個問題:“熏子啊,你說我以前幹的那事,是不是應該跟她交代一下呢?你說她會怎麽想?”

“這女孩子家的心思我哪知道,說肯定要說,兩人過日子嘛,別藏著掖著的,坦誠一點。但是,你去說,好像不大好,還是讓葉飛去說說吧,比較合適一點。”

“那倒是。哎,對了,開酒吧的事心裏有譜了嗎?”

“還差點火候,不急。”

我恨自己當時沒繼續問下去,問他差點什麽火候。如果我知道他心裏的那個小九九,後來的事,也許就不會發生了。唯一讓我後悔踏入藍道的,就是熏子。我一直想,如果有如果,我肯定不能讓事情肯定。

葉飛與柳芬的關係極好,兩人總是黏在一起。我們四人也會經常結伴去一個公園郊遊。

有一天下午,我們再次去了那裏,天氣很好,晚霞映在身上,很是愜意。

“看,多美的風景。”我發自內心地感歎。

“是啊,真美。”柳芬含情脈脈地說。

逛累了,她倆坐在堤邊休息,旁邊的柳樹飛揚著枝葉,我們則守在她們身後。

那一刻,時間凝固了,身後三五成群的遊客,身旁生死相交的朋友,前麵相濡以沫的戀人,飄飛的柳絮,側映的斜陽,我想,我已臨近交卷之期。

“哎哎,別動,我給你們拍張照。來來,你也站過去。”熏子拿出相機,想定格住這一幕。

“先照她們倆吧,然後我倆一塊過去,找個人拍。”我說。

葉飛伏在柳芬的肩上。她倆笑了,笑得很美。

我和熏子也站了過去。葉飛把相機交到一個遊客的手裏,他為我們留下了唯一的一張四人合照。照片中,熏子將手作槍狀,對著我的頭。

跟柳芬相處的那段時間,我一個局都沒有趕過。我們沒有風花雪月的纏綿,隻有依依不舍的愛戀。

一天下午,我把她帶到了常去的一個湖邊。找了個安靜的地方坐下來之後,我說:“柳芬,我想跟你說說我的過去。”

“你的過去?”

她可能以為我要交代什麽感情史,遺憾的是我除了有過一段自己都沒辦法總結的愛情之外,別無其他。

“我的職業。”

“職業?你不是自由職業者嗎?”

“自由當然不是職業,你知道什麽是老千嗎?”

“不知道。”她瞪著兩隻大眼睛,天真無邪。

“老千就是以賭為生的寄生職業,我是一個資深從業者。”

她似乎有點明白了,但好像又不明白,接著問道:“像電視裏一樣嗎?”

“不一樣,他們演的隻是名與利的爭鬥,實際上,老千沒有名利之說,隻有成敗、生死。我早前已經跟熏子商量過,這事情總得讓你知道,我不想你我之間存在欺騙。你可以自己作出選擇,我也會尊重你的選擇。”

她的表情變了,變得讓人難以捉摸。我的心,也跟著緊張了起來。

“可以聽聽你的故事嗎?”

我笑了笑,說道:“那還是別聽了吧,我會揀最好的說的。”

她又問道:“那以後呢?”

“我的決定,取決於你的選擇。”

“這算是你的策略嗎?你這樣說我會怎麽想?”

我搖了搖頭,掏出根煙點上:“這不是什麽策略,因為這既不是談判,也不是交易,這是生活。要說是策略,我們之間就不會有這段對話。”

或許她認為,這一切都是我操控的結果。雖然我極力地想讓她知道我並不壞,但越是解釋可能越適得其反。

她接著又說了一句:“你是不是太自以為是了?”

我不知道她從哪裏來的這個疑問。自從我認識她開始,她便是我心裏最理想的女人,而今這句話,是對我人格的懷疑,我也就不想再解釋了,或許姻緣真的由天定吧。

“我沒有。”

她可能也以為我會長篇大論地跟她解釋些什麽,或是像以前一樣若無其事地繞開這個話題,卻不想我如此一臉嚴肅。這是因為我是愛她的,而她觸痛了我。

“你沒有考慮過我的感受?”她說道。

我想我應該說點什麽作出回應,雖然這並非出於我本意:“曾經有個女孩子對我說,是否太自以為,是否不考慮她的感受,我說是,因為確實沒有考慮過。而對於你,我曾設身處地地做了一番考慮,所以在這之前,我不曾給你任何承諾。如果你鐵定認為我是一個這樣講求‘策略’的人,你隻需要說不同意,我立刻消失。”

“可能是女孩子都喜歡耍小性子。”她竟然說了這麽一句。

“好吧,話題有點唐突,我先送你回去,你好好想想,不需要在什麽時間內給我什麽答複,直到你自己相信你的感覺,可以嗎?”

把她送回到家裏,我又回去了——當然是回熏子的家裏。

婷婷正在屋裏看書,見我一個人垂頭喪氣地回來了,問道:“哥,你回來了,怎麽了這是?”

“你哥我麵臨失戀的危機,心裏正想著怎麽死法呢。”

“來,你坐這裏,我陪你聊聊天。”婷婷指著邊上的凳子,叫我坐在那裏。

“看什麽書呢這是?丫頭,不會準備給我上一課吧?”

“看哥這精神蠻好的嘛,不像是要失戀了。再說,你和柳芬姐姐人都挺好的,怎麽沒事就要失戀了呢?”

“還有什麽,人家看上不我唄。我跟她說我以前是個老千,她那腦袋不知道想什麽呢,以為我算計她還是怎麽的。”

“人家那是看重你才會這樣想的,要是她不喜歡你,她才不會這麽想呢。你沒怪她吧?”

這小姑娘說話還挺帶理,聽著蠻舒服的。

“自己做的事情怎麽能怪她呢,我就是生氣她懷疑我對她是不是用了什麽計策。我是不是長得特顯城府?”

“你這長相不顯城府,是像城管。”

說完她嘿嘿地笑了。

“講什麽呢,不準這麽損你哥哈。”

“城管怎麽了?城管有傷殺力,這是褒義詞好不好。”

“跟徐子勳學的吧,就會損人。看著你哥我這尋死覓活的,一句勸慰的話都沒有,還淨說風涼話。”

“哪有,我不是想逗你開心嘛。一會兒我嫂子回來我跟她講講,她跟柳芬姐姐很要好,她肯定有辦法的。”那丫頭還特意把書本放了下來,認真地給我出主意。

“婷婷,你說叫人去勸她不好吧?好像我做了什麽對不起她的事情一樣。”

“什麽呀,女孩子都要哄的,難道你想要柳芬姐姐自己來跟你講呀?”

“換你嫂子就肯定不用這麽麻煩,是什麽就是什麽嘛。”

“你就別瞎想了,聽我哥講,你還想追我嫂子呢,結果我嫂子喜歡我哥。”

小姑娘說完笑個不停,她還真有興致。

“那小子回來我就收拾他一頓,讓他老在外邊給我瞎說。”

“哥啊,我跟你說,我嫂子是個敢愛敢恨的人,不拘泥於形式,但柳芬姐姐不一樣,她性格很細膩。我想,她也並不是真的生氣了,你也應該早點跟她講明的。”時光飛逝,當年的跟屁蟲也已經長大成人,變成了一個溫柔可愛、善解人意的姑娘。

“我是想早點跟她說明情況,可你哥說時機不夠成熟啊,他還恨不得再晚點講呢。”

“誰讓你聽我哥的,他能有什麽好主意?要不,我也幫你去說說吧。”

“丫頭,今天怎麽表現這麽好?不會有所圖謀吧?想吃大餐?”

“我不是看你不開心嘛,再說我表現不是一直很好的嘛。”

“有嗎,我怎麽不知道?”

“不跟你說了,我看書。”

“別啊,婷婷,給哥講幾個笑話吧。”

婷婷做什麽都挺讓人滿意的,就是講笑話的功力實在是不行,別人還沒聽懂她說什麽,自己就已經笑得不成體統了。這哪是講笑話,整個演笑話嘛。

晚上葉飛回來之後,婷婷這丫頭真的向她匯報了。葉子晚上就和熏子一塊去柳芬家裏了,我都不知道。看電視的時候,見他們不在,我就問婷婷:“婷婷,你哥和你嫂子呢?”

“去柳芬姐姐家裏了啊,怎麽他們沒跟你說嗎?”

“沒有啊,我不知道啊,怎麽現在就過去了?”

“我哥說你好不容易跟柳芬姐姐才走到一起,他不能讓你們就這麽散了。”

雖然我聽著心裏甜甜的,但嘴巴還是忍不住嘮叨了一句:“這小子,就愛瞎操閑心,好像我找不到女朋友似的。”

“有你,還有我哥哥、我嫂子,我覺得這是最幸福的日子了,要是能一直這樣就好了。”婷婷笑著對我說道。

“那怎麽行?你總得嫁人的吧。哥給你物色個怎麽樣?絕對錯不了,成不?”

“不要。”

“什麽不要?難道你一輩子不嫁人啊?”

“我不要。”

我心裏還一直盤算著,等師叔自由了,沒那麽受限製了,把婷婷介紹給他,他們兩個看起來蠻般配的。

“看你幫哥這麽大個忙,我總得報答你一下不是?真的,他是我師父的弟弟,比我可能要稍微大一點點,但大不了多少,現在在部隊裏呢,挺好的一個年輕人,會疼你的。”

這件事情在我三寸不爛之舌的遊說之下,最終成為一段佳話,連陸伯都對我感謝有加。但是我對她們家裏的虧欠,卻永遠也無法彌補。我想這是上天對我的懲罰,讓我一輩子活在自責中。

熏子和葉飛到了柳芬的家裏,按熏子的說法分別動用了如下招式:舉例說明、排比、誇張、倒敘、插敘。最後柳芬都給說哭了。熏子還遺憾他深厚的文學功底沒有完全展示出來。

在他倆的幫助下,我和柳芬又和從前一樣了,並且多了一份信任和對彼此的坦誠。這種日子一直過了兩年多,我很少再去出局。一來畢竟不是很方便,每次都要想辦法騙柳芬同意;二來我也沒有了趕局的興趣(雖然那期間我的千術造詣已經到了頂峰),甚至一度想要淡忘,淡忘這些帶來傷害的東西,以保存那一份長長地久的友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