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我原本誰也不想怨了,自己做的選擇就沒想過要別人來承擔後果。但心已經涼透了,原來稱兄道弟的朋友,為了利益可以將友情作為籌碼,甚至出賣自己的良心。說起來,玩到這個份上,良心什麽的早就不能再作為談資了。

“我沒心情跟你們談什麽賠償,身上的錢你們已經拿走了,另外還有一張銀行卡在小邦房間後右邊第三棵樹下,密碼是199709,裏邊有六萬多,隻有這麽多,夠你們這趟演出的費用。希望你們也能直接點,這次交手我雖一敗塗地,但最後有一個要求,讓我再見一下小邦。”

“喲,兄弟夠爽快啊,直說吧,我們的任務隻是負責看守你,至於對方要開什麽樣的價碼不是我們該管的事,而且阿李讓你打得往了院,後期要花多少錢還是個未知之數。剛才你所說的,我們馬上會去核實,至於小邦,不用你找他,他會來的。”說完之後他便走了出去,看著我的那倆人也說話了:“兄弟,我們遠日無冤,近日無仇,但拿人錢財,與人消災,希望不要讓咱兄弟為難。”真是很熟悉的說辭,然後他倆拿了繩子將我捆了起來,捆得跟個粽子似的。

我就地躺了下來,右邊臉頰腫得厲害,全身的一陣陣疼痛也比不上那死寂的心痛。他倆就地玩起了骰子,好像很有趣的樣子。我不再想任何亂七八糟的事情,也已經沒有了逃跑的念頭,帶著來自地獄的創傷就無法自在地進入天堂,隻想一直這樣躺下去。這便是一個戰敗的老千,一副狼狽不堪的模樣,囂張什麽啊,躺下來大家都是一樣的。

就算是這麽個小小的念頭,也不能完整實現,因為小邦來了。他將門打開後,後邊接著進來了幾個半生不熟的麵孔,看我像個粽子一樣躺在那裏,他好像沒有太大的觸動,將我扶了起來蹲在地上,拍了拍我身上的灰塵,道:“兄弟,你受委屈了,我現在就帶你出去。”

對他,我並沒有太大的仇恨或是根本不屑去仇恨,複雜的情緒讓我固執地說道:“兄弟,謝謝你,謝謝你為我做的一切。這扇門,我自己走得出去,本來想告訴你咱們兄弟沒得做了,但我認為,這一次,你也沒贏。”

旁邊的眾人一言不發地聽著我倆的對話。小邦將我身上的繩子解開,然後扶著我,打算出去,我將他的手推開,忍著劇痛步履維艱地走出了那狹小的地獄。

氣氛很凝重,像送葬隊伍一樣沉默,他們跟在我身後。到了樓下,小白笑臉相迎,笑道:“兄弟,我們遠日無冤,近日無仇,但拿人錢財,與人消災。我白老三做事一向原則為先,日後有用得著兄弟的地方,盡管吩咐便是。”

“好說,各位,後會有期了。”

小邦從後邊追了上來,塞給我一疊錢,帶著哭腔說:“方哥,兄弟實在是有難言之隱,所以才……”“好了,你別說了,我說過,你也沒贏,不對,你輸了。”把錢直接丟到地上,我頭也不回地走了。最後回頭的刹那,似乎聽到他心中的哭泣。

錢與情,永遠那樣令人難以割舍,今天在這裏受的創傷,時間也無法將傷口撫平。怪他?恨他?又或是殺了他?這些也都難以改變鐵一般的事實。走在這條路上的人,不吃點皮肉之苦還真就成長不起來。那些看得見的又怎麽能算是傷口?再怎麽曲折離奇的故事,也比不上一個刻骨銘心的教訓。

拋開那些事情不說,接下來又有一個不大不小的問題——我沒錢了。

“身無分文”這個詞我不大喜歡,但現在它是那樣貼切。下麵要做的事情是先返回浙江。走回去吧,這個想法好像不太成熟,邊走邊跑吧,難度係數太大。還是先打個電話求援吧,唉,這主意最與現實主義接軌,隻是現實主義這種東西的確有點令人神傷。

首先,有必要來論證一下所謂理想主義與現實主義。當你拿起話筒打電話的時候,老板會送給你一個迷人的微笑,盡管你不需要。這個叫理想主義。當你放下話筒的那一刹那,老板再次送給你一個微笑,提示你交錢。現實主義就油然而生了。在理想與現實之間我再次感到糾結。

這可如何是好,都說“車到山前必有路”,但好像今年不通車啊。於是我一路走啊走,一直在街上亂轉,以求得到一點啟發性的靈感,看看是不是有瞬間發財的好事出現在我麵前。事實證明,發財可以有,但要時間久。

還是賣藝去吧,首先是準備道具,報紙一張,撲克一副。看來這個主意既能瞞得過現實,也能欺騙得了理想。別說我窮,撲克還是有的。

我來到一個還比較熱鬧的地方,就地坐了下來,麵前放了一張報紙,上寫:傾盡畢生所學,下書:為求車票一張。

此舉立即吸引了不少人圍觀,擺攤的各路人馬也紛紛向我的到來以翻白眼表示祝賀,他們怎麽就不願意將這理解成帶動當地經濟發展呢?看來不單是同行才會有三分仇,同一片地方也能有仇。我可管不了那麽多,你眼珠子掉下來,哥也要將此事進行到底。

首先是不可或缺的開場白儀式,我清了清嗓子,說:“各位,小弟今天為大家帶來一出別開生麵的表演,但小弟落魄於此,若是小弟的表演讓大家滿意,請為小弟回家之計,作綿薄貢獻,小弟感激不盡,若是小弟的表演讓大家失望了,也請給予鼓勵的掌聲,謝謝各位。”

說起來令人欣慰的莫過於開場白之後稀稀拉拉的掌聲。我將最能體現出視覺效果的幾種手法盡全力展示給大家看,牌在掌中出現,而後消失,又出現在口袋裏;雜亂無章的撲克瞬間出現不可思議的順序等。效果好像不錯,也許是出於同情,在他們的議論紛紛中我收獲了半張車票錢,錢雖然不多,我很高興。

收起家夥,我一溜煙跑到一個拐角的小餐館,欲飽餐一頓,還加了兩個雞蛋。除去吃飯的七元五角錢,我還剩下四十二元錢,明天再表演一場就可以“衣錦還鄉”了。我不禁有點得意了起來,這可謂是絕處逢生啊。

生活就是這樣,不需要豐富的物質,但別少了一雙發現美的眼睛。當然我不是說我美。

我正享受著這難得的晚餐,忽然一個黑影閃現在我的麵前,說:“大哥,你帶徒弟不?”這,難道是失傳已久的移形換影?帶,帶徒弟?我隻知道做飯要學,吃飯還要學啊?見我沒明白,他又說:“你有那麽厲害的技術,怎麽不去打牌呢?賣藝能賺幾個錢啊?”

“哦,這樣啊,我明白了。不好意思,我是個做生意的,不會打牌,那些魔術手法,隻能拿來看,沒什麽太大用處。雕蟲小技,就更談不上帶什麽徒弟了,謝謝你啊。”

“大哥,你別誆我,那麽溜的手法怎麽能算是雕蟲小技呢?”

“嗬嗬,你想啊,要真有你說得那麽厲害,那我還上街賣什麽藝,對不?”

“我看大哥確實也有難處,你看這樣行不?我交學費,你教我,教我點容易的就行。要不就這樣也行,你幫我去打牌,贏了多少,咱倆三七開,你要是感覺不行,二八開也行,怎麽樣,大哥?”

場景大約是這樣子的,我在那吃飯,他趴在我桌上,神神叨叨的,聲音還很大,周圍一些人投來不解的目光,有的還在議論。那就先答應下來吧,多少還有點好處嘛。

拐了十二個彎,穿過七條巷子之後,我跟他來到了一間不算太寬敞的房子裏,屋裏散發著一股淡淡的土皮味道,一些簡單的桌椅擺放在大堂裏,桌上橫躺著幾本小學生課本,一時間竟有些親切的感覺。

他介紹說這是他家。他又是泡茶,又是遞煙,搞得我怪不好意思的。不過,看起來這裏除了他老婆值點錢之外,好像沒什麽值錢的東西了。我也懶得去對他的身份進行猜測,那些事情於我而言,無關緊要。

首先,我得給自己找個理由教他,江湖救急似乎還不錯,那就少教點,也少收點好了。至於當年小禮給我出的題,我還是不問他了,想來一般人都答不上來。

一個老千要用引以為豪的千術去換得一張回家的車票,想到這裏,我又不想教了。老千雖然是個被人唾棄的行當,但在我心中,“千術”這個詞永遠那麽值得尊敬,它是歧路天才們的智慧結晶,我不想將它與一張車票等值,就算回了家,又如何給自己一個交代?

他興衝衝地將撲克買了回來,看到我在那裏發呆,好像也感覺到了不對勁,就問我:“大哥你不是哪兒不舒服吧,撲克買回來了,你看?”

“哦,沒事。這樣吧,我問你個問題,用你的答案來決定我的答案,你看怎麽樣?”

“行,大哥,你問吧。”

想了好一會兒,也想不出什麽絕妙的提問,於是說:“這樣,你給我說說你的事,然後我再來根據你的情況作決定。”

他叫信天,那是個漫長的故事,漫長到讓我有長話短說的衝動。他因好賭而輸錢,因輸錢而起了出老千的歪念。想想有時候不單是牌局雷同,賭徒的故事也很雷同。沒賭過不會懂的。

我將撲克放在手上,一個勁地告訴他動作要領,他也學得非常認真。在那裏我第一次詳細教了別人如何出千,如何防千,如何做局,如何破局。他很滿意,如果說錢的數目與他的心意成正比的話。我告訴他,我隻是要點錢買車票就好,還有把今天晚上的住宿問題解決一下,然後數了兩百元錢出來,其他的都還給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