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那桌的荷官是個瞎子嗎?”我說。

“老子今天手氣好。”熏子一臉的得意。

小吉發動了車子,往回開。我想著是不是給黃總打個電話表示初戰告捷,但又感覺好像事情進展不大,等殺個昏天暗地再報喜也不遲。

我們沿河岸邊的小路往回家的方向開。上邊是大馬路,下邊就是河了,小吉說這樣走近一點。車開了大概十來分鍾的樣子,已經遠離了賭場,前邊出現一條通往上邊馬路的岔路,但一輛瞎了眼的車從上麵轉下來,打算在我們那條道上逆行。在距離我們二三十米的時候,那車還朝我們開射燈。

“媽的,這畜生會不會開車啊?”小吉按著喇叭罵道。

“小吉,情況不對吧?”或許是曆經了廝殺的考驗,遇到這種事情熏子變得極為謹慎。

熏子看情況不對,喊道:“倒車,快!”

小道原本不寬,兩邊都是些花花草草,平時不走人,倒車還是可以的。小吉利索地把車倒好了,準備往過來的路上開回去。

可是我們發現後邊的路也被堵上了,那車也開著射燈。這下連我也感覺到了,情況不對!

兩輛車裏分別下來了一撥人,我們也下了車。我從車座子底下把槍拿了出來別在腰後麵,小吉也從下邊抽出幾把刀。三輛車就這樣堵在路上,燈光交錯。

“飛將軍,別來無恙啊。”

“嗬嗬,神拳熏子,好久不見。”

“帶這麽多朋友來看望在下,兄弟我受之有愧。”

“嗬嗬,哎,這話見外了,兄弟你以一抵十的能耐,我是見識過的,所以多帶點朋友,好招待招待兄弟。”

“好啊,話說在前邊,這兩位,與你們素無過節,希望高抬貴手,要是不答應兄弟這條件,兄弟也沒辦法按規矩辦事啊。”

“素無過節?你還真敢說啊。一個是當時名號響亮的得力幹將,另一個嘛,剛剛從我管的場子裏掏了不少的錢出來。素無過節這話恐怕不好說吧?”

“那你的意思是?”

“不要問我什麽意思,新仇舊恨今天一並算了,從此各不相欠!”

我的額頭已經開始不由自主地滲出汗水,並混合著雨水,滴落在身上。小吉顯得很從容,或許在他心中,熏子如山一般的可靠,不可撼動。

“方少,一會兒開戰你不要管,一個勁地往上麵跑。上麵是馬路,他們的車一時也上不去,聽到沒有?”熏子小聲地跟我嘀咕著。為了不讓他在這個時候分神,我隻能先答應下來。

再沒有一句交談,隻聽對方一聲大喊:“上!”

路邊的茅草隨著狂風劇烈地搖擺,似乎暗示著這將是一個不平靜的夜晚。

隨著對方一聲令下,我的耳朵再也聽不到任何的聲音,隻有沸騰的血液和無盡的廝殺。小吉把刀遞給我和熏子,我們走到車子的前麵。熏子用力地推了我一把,似乎想用盡全部的力氣,將我推出險境,讓我逃出去。

我被熏子推了一把,又絆到了路邊的石頭,一頭栽倒在草叢中間。我意識到有人向我跑了過來,卻沒有任何刀影落在我的身上——熏子擋在了我的前邊。他向我喊道:“快跑!”

我根本沒有逃跑的打算,這時候如果我走了,我將變得一無所有。

後邊也有人過來了,但我們始終隻有三個人。小吉在混戰中也已經傷痕累累。我衝向後邊的人群,胡亂地揮動著手中的武器。

我知道有刀落在我的身上,卻已經感覺不到疼痛。我腦袋裏沒有了意識,隻想著在混戰過後,路上站著的,仍然是我們三個人。

我被他們打倒在地,已無暇顧及左右。械鬥的時間沒有多久,我們就被扔到了一起。雨拚命地下,好像要洗涮天地間所有的肮髒。我的意識變得模糊,隱約看到前邊不遠處一隻被砍掉的手不斷滲著血。

下意識間,我動了動雙手,確定自己的手還在。他們的人圍了過來,我感覺自己已經到了極限。要死一條命,拿走吧。

“大哥,徐子勳好像已經掛了,我們傷了好多兄弟……”

這句話似乎激發出了我身體裏的無限能量,我撥開小吉,抱起倒在地上的熏子。他嘴角的鮮血不往地往外流,並瞬間被雨水衝得幹幹淨淨。我頭上的血,隨著滂沱的大雨也滴了下來。

我哀號道:“熏子,你沒事吧,你沒事吧,你沒有事吧!”

他費力地睜開眼睛,笑了,沒有太多的話。握著我的手,他顫抖的聲音將我打進了痛苦的深淵:“方少,來生,我們還是兄弟!”

他閉上了眼睛,永遠地沉睡在我的懷中。我沒有哀傷,因為已經不懂哀傷;我沒有哭泣,因為已經不會哭泣。

他走的時候,臉上掛著笑容。他雙眼緊閉,像個沉睡中的孩子。我願這一切都隻是個夢。醒來吧,醒來我們還是兄弟,我願用一切贖回自己的罪過,免除他的傷痛。而今,他卻已經沉睡,不會再蘇醒過來。他應該去了天國,那是一方樂土。

我跪在地上,那一刻我的世界是如此寧靜,或許淚水還流淌在我的臉上,或許心裏還在竭力地呼喊,但我已經沒有知覺,聽到不任何聲音。

轉而憤怒的情緒將我拉回到現實世界,我將熏子輕輕地靠在小吉的身上,徑直走向他們為首的老大。我不知道腳步是否堅定,但我的意誌絕對堅強。他們默默地看著我的一舉一動,一語不發。

大約相距三五米,我從腰後掏出槍,直指他的頭顱。我不記得那時候自己是否還有意識,我隻想用力地扣下扳機,了卻心中的願望。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扣響了扳機……醒來的時候,睜開眼睛,我在醫院裏。

柳芬憔悴的麵孔映入我的眼簾。她握著我的手,不住地落淚。

我躺在**沒有動彈,雖然我知道這不是夢,雖然我了解那一切都是真實的,但還是忍不住問:“柳芬,熏子呢,熏子呢……”

“你好好養傷,其他的事情就先別管了。”

她的淚水滴落在床單上,漸漸變大,然後消失。我不能克製自己的情緒,唯有流下悔恨的淚水。

“好了,你去休息吧,我能照顧我自己,啊,聽話。”

她一直在床前沒走,直到我再次入眠。

當我再次醒來的時候,她已經疲憊地趴在床邊睡著了。我沒有吵醒她,而是一遍遍地回憶著,直到自己的啜泣喚醒了睡在邊上的她。

“方少,你並沒有失去所有,你還有親人,還有我,還有你的孩子。”

那是她第一次跟我說懷了孩子,我卻沒有半點將為人父的喜悅。沉痛的打擊讓我一蹶不振。

時間依舊在流逝,我在病房裏凝望著牆壁發呆。

小吉走了進來:“方少,今天是我哥下葬的日子,你傷勢還很嚴重,你躺著,我一會兒過去。”

小吉踉蹌地向我走了過來,掩飾不住內心的傷痛。

“我一會兒去辦出院手續,我們一起過去。”

“可是你的傷還沒……”

“放心吧,我死不了的。”

我和柳芬換上了衣服,跟小吉一起去了熏子的家裏。

凝重的氣息再次擊中我流血不止的心,我看到了葉飛和婷婷,但她們卻沒有作出任何回應。

隨著送葬的隊伍一起走到山上,他們家人傷心欲絕的哭喊讓我痛不欲生。柳芬扶著我,並把熏子掛在脖子上的飾物交到了我的手上。她在我耳邊輕聲地安慰,卻無法撫平我心中的創傷。我知道自己做了多大的錯事,我知道自己有多麽不可原諒。

看著那漸漸下沉的棺材,我的心也被埋了進去。無法遏製的傷痛讓我再次昏迷。

我願長眠於此,與他同往天國。

我一直沒有起床,醒來也不願睜開眼睛。後來嶽父跟我說,柳芬懷著孩子,不能讓她太過操心,那會影響到孩子的發育。我知道,我隻能假裝脫離痛苦,假裝強顏歡笑。

在柳芬家裏住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其間一直沒有去過熏子的家裏。我沒有臉再過去見她們傷痛的表情,我無力承擔這份痛苦,我知道自己在逃避。如果可以,我寧願不認識柳芬;如果可以,我願意孤獨終老。

隨著身體的康複,心頭的傷也開始結疤,但我知道它不會痊愈,永遠都不會。當我看著街上三五成群的朋友縱情高歌,當我麵對葉飛決絕的眼神,心一樣會感到死一般的痛楚。

要是再重新給我一次選擇的機會,我不會再去做一個老千——一個給別人帶來傷害和傷害自己的老千。我願意像我的任何一個朋友,有自己的職業,有自己的生活。

我陷入無盡的悔恨之中,我總是幻想著,能否有重新來過的機會,總是期盼著,在某個路口轉角的地方,能看到他燦爛的笑容。

我這輩子做得最自以為是的決定就是以為小心謹慎,真的可以縱橫藍道,登上巔峰,卻不想給自己、給他人帶來了傷痛,而且無法治愈,無法彌補。

我承認自己曾以此為榮,自從他的離世,我便再也沒有觸碰任何與賭有關的東西。想到後來,我知道自己還有一件事情要做,盡管我已經沒有鬥誌,但依然要履行對他的承諾。

我要做的,除了記下心裏的故事,還要繼續自己的生活。

在我的生活暗淡無光的那些日子裏,來了很多的兄弟,他們都知道我心裏的痛,並感同身受。

在熏子的葬禮舉行了一個月之後,我記得那是2007年的9月份,我們再次來到了深圳,因為我了解到了事情的整個經過。

在熏子出事之後,黃總的賭檔遭到了公安機關的打擊,從此銷聲匿跡,而對方的賭場則趁勢崛起,在當地一枝獨秀。跟我們一起的那個叫小鬆的小夥子在我們出事之後,成功上位,成了對方賭檔裏安保人員中的老二,僅次於李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