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浩天趴在地上,半邊臉腫得老高,嘴角滲出的血珠滴在大理石地磚上,洇開一小片暗紅。

江建國背著手,居高臨下地看著自己這個兒子。

“果然像你大伯他們說的那樣。你們母子兩個,上不了台麵。”

上不了台麵。

江浩天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他在學校裏麵雖然裝作一副不稀罕江家的樣子,可實際上他在乎江家的地位。

“我在外麵有幾個私生子,裏麵有幾個特別優秀的。過幾天,我把他們接回來。”

輕飄飄的一句話,落在江浩天耳朵裏,卻像一記驚雷。

他猛地抬起頭,顧不上臉上的傷,顧不上嘴角還在流的血,眼睛死死盯著父親。

接回來以後呢?以後這個家還有他的位置嗎?江浩辰那個正房嫡出已經壓得他喘不過氣了,再來幾個“優秀的弟弟”,他還剩什麽?

趙文麗站在一旁,臉色白得像紙。

她看著江建國,那個她伺候了十幾年、為了他熬死原配、忍氣吞聲進門的男人,此刻正用一種打發叫花子的語氣,說要接別的女人生的孩子回來。

她的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可那雙眼睛裏充滿著恨意。

這個老東西。

她為他做了多少?進門這些年,她低眉順眼地應酬,戰戰兢兢地打點,替他籠絡人脈,給他撐麵子。結果呢?結果換來一句“上不了台麵”,換來他堂而皇之地把外麵的野種往家裏領?

江浩天從地上爬起來,膝蓋發軟,踉蹌了一下,扶住沙發扶手才站穩。

“爸!”

江浩天腦子裏飛快地轉著。

“爸,再給我一次機會。”

“茯苓……茯苓以前那麽愛我,爸你也知道的。這次她就是生氣,生氣我跟白靈雪走得近。女孩子嘛,鬧鬧脾氣,哄一哄就好了。”

他越說越快,像是在說服父親,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隻要我去哄她,跟白靈雪斷了,她肯定會回心轉意的。她那麽喜歡我,怎麽可能說變就變?爸你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讓茯苓回心轉意,婚約肯定能保住。”

江建國看著他,沒有說話。

客廳裏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鍾的滴答聲。

一秒,兩秒,三秒。

江浩天的心懸在嗓子眼,手心全是汗。

終於,江建國開口了。

“王家那丫頭,確實對你有好感。”他的語氣依然冷淡,但眼底閃過思索,“以前你做什麽她都原諒,百般遷就。這次的事……”

他頓了頓。

“說不定真是小女孩鬧脾氣。”

江浩天心裏一鬆,差點站不穩。

江建國看著他,目光裏帶著審視,也帶著警告。

“你最好像你說的那樣,讓茯苓回心轉意。”

他往前走了一步,離江浩天很近。

“否則。”

他的聲音壓低了,卻更冷了。

“我可不隻有你一個兒子。外麵那幾個,也等著進門呢。”

說完,他收回目光,轉身往玄關走去。

“砰”的一聲,客廳裏重歸安靜。

江浩天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趙文麗快步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看著樓下那輛黑色賓利駛出別墅大門,消失在夜色裏。

又去了。

又去找那些小妖精了。

她狠狠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已經恢複了平靜。

她轉過身,快步走向兒子。

“兒子!”

江浩天還站在原地發愣,被她一拉,才回過神來。

趙文麗捧著他的臉,借著燈光仔細看,倒吸一口涼氣。

半邊臉腫得發亮,眼眶周圍青紫一片,嘴角裂開的口子還在往外滲血,整張臉都變形了,哪裏還像個人樣?

“走,快走,媽帶你去醫院。”

她扶著兒子往外走,手忙腳亂地拿包、拿車鑰匙。

江浩天被她扶著,踉踉蹌蹌地往門口走。

他腦子裏還在轉著剛才的事。

餐廳裏的燈光暖融融的,媽媽在看黃金檔狗血倫理劇,爸爸靠在椅背上喝茶,難得的悠閑。

茯苓看向坐在對麵的哥哥。

“哥。”

王嶼洲抬起頭。

“江家那邊的生意,”茯苓的聲音頓了頓,“你停了好幾個項目,謝瀾哥哥那邊……不會有關係嗎?”

江謝瀾。

江建國的大兒子,江浩天的同父異母哥哥。

也是王嶼洲從小學到高中的同窗,從小一起長大的摯友。兩個人好的時候能穿一條褲子,後來江謝瀾出了國,聯係也沒斷過,逢年過節照樣互寄禮物,前兩年王茯苓生日,江謝瀾還專門給寄了禮物。

茯苓記得那些事,所以她才會擔心。

王嶼洲看了她一眼,沒急著說話。他把手裏的茶杯放下,靠進椅背裏,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和謝瀾沒有關係。”

茯苓愣了一下。

“謝瀾恨透了江建國。這些年他出國奮鬥,在外麵單打獨鬥,就是不想和江家扯上關係。”

茯苓看著他,等著他繼續說。

“你應該知道,江謝瀾的母親是怎麽死的吧?”

茯苓點點頭。

江謝瀾的母親,是江建國的原配夫人。

一個出身書香門第的女人,據說年輕時生得美,性格也溫和,嫁給江建國的時候,江家還沒有現在的規模。她陪著江建國打拚,陪著江建國吃苦,陪著江建國從一無所有到小有家業。

然後江建國開始變了。

外麵的女人一個接一個,應酬越來越晚,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起初她還會等,會哭,會鬧。後來不哭了,也不鬧了,隻是越來越沉默,越來越安靜。

再後來,她病了。

抑鬱症。

那時候江謝瀾才十幾歲,正是最需要母親的年紀。可他看見的,是母親一天比一天消瘦的臉,一天比一天暗淡的眼神,是一整夜一整夜坐在窗前不睡覺,是吃藥吃得比飯還多。

趙文麗就是那時候上位的。

她找上門來,對著原配說“姐姐,你就成全我們吧”。她帶著江浩天堵在學校門口,兩個人跪在江謝瀾麵前,說這是江謝瀾他弟弟。

最後那段時間,江謝瀾媽媽幾乎下不了床,瘦得隻剩一把骨頭。江謝瀾請了長假守在家裏,給她喂藥,給她念她喜歡看的書。

可她還是沒有撐過去。

臨死前,她拉著江謝瀾的手,眼睛已經看不清了,卻還在說:“走吧,媽媽把股份和錢都留給你,走吧,這裏好惡心,不要回來了,不要讓他再控製你,媽媽要走了,媽媽不會拖累謝瀾的。”

江謝瀾沒有哭。

他隻是在葬禮結束後的第三天,訂了出國的機票,那年他十八歲。

之後的這些年,他再沒回過那個家。江家那些生意上的事,他一概不沾;江建國給他打電話,他拉黑。

他拿著媽媽留給自己的錢在外麵單打獨鬥,從零開始,硬是闖出了自己的一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