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道館這邊,趙長今正在大廳的工具桌,製作顧客的訂單,白怡和黃秋,突然造訪,刻道館的員工全湧了上去,白怡笑著說:“喲,看不出來,你們刻道館還挺團結。”

“館長,要趕出嗎?”平安大聲嚷道。

“平安,你去指導學生用製作工具。”趙長今放下了手裏的雕刻刀,走了過去,又說道,“來我這破館子,有何貴幹,二位?”

“看看而已,不歡迎嗎?”白怡笑著說。

“請便。”

“趙長今,沈小棠呢?”

“少打聽我媳婦兒的事,你來這裏幹嘛,不去圍著你家許之舟轉?不會是他不想理你吧?”趙長今頭也不抬地說。

白怡看了黃秋一眼,示意她趕緊說,自己卻到處逛了起來。

“是啊,許之舟忙著和你媳婦約會呢,哪有空管我。”黃秋提起剛才的事,嘴角忍不住抽搐。趙長今上一秒還在整理展架上刻道棍的手,突然停了下來,震驚地看著黃秋,嘴裏說,“你胡說八道什麽?”

“沈小棠,還愛著許之舟,不管你信不信,不要被她給騙了!”黃秋一邊說,一邊拿出一個手機,播了一段被剪輯的視頻,雖然趙長今不信沈小棠會那樣做,心裏還是壓抑著自己的怒火和懷疑的種子。

“你哪裏來的?”趙長今質問。

“這就不用你管了,我隻是想說,不論許之舟最後會不會和我在一起,都無所謂,不過你身邊的那位,到底是個什麽貨色,你可能還不清楚吧,雖然我不想她和許之舟走到一起,但我也不想你因為她這樣不檢點的貨色受到傷害,信不信隨你,這是我親眼看到的。”黃秋說完轉身去了白怡那邊。

趙長今滿腦子裏是那些拉拉扯扯的畫麵,心裏剛種下的懷疑種子,立刻發了芽,且不受控製地越長越大!他用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左臉,心裏難過極了,愣在一旁,黃秋透過展架的縫隙,沾沾自喜。

白怡也趁機對著趙長今說:“長今,不管你當不當我是朋友,我還是要奉勸你,不要被某些人,表麵蒙蔽了,表麵裝得再好,也是下三濫的東西,自己好好想想吧,我那裏隨時歡迎你。”她說完,就招呼著黃秋走出了刻道館。隻留下被憤恨衝昏了腦袋的趙長今,沒一會,功夫,就消失在刻道館,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裏。

沈小棠回來時,沒有看到趙長今,裏裏外外找了幾圈也沒有見著,平安見她皺著眉,進進出出刻道館,知道她在找人,於是喊住了她:“棠棠姐,你是找長今哥麽?”

“是呀,他人呢?”沈小棠摸著腦袋四處瞄。

“別看了,我剛才看見黃秋和白怡來過了,不知道和他說了什麽,就出去了,沒回來。”平安一邊擦著刻道館大門口的玻璃,一邊衝她說。

沈小棠聽到黃秋的名字,心裏一緊,立即掏出手機給趙長今打電話,不過趙長今立刻就將她的電話掛了,隻是給沈小棠發了一條短信,“三天後回來,我心裏有點事,需要一個人靜靜。”看著手機上一行冰冷的消息,忽然晃了神,手裏剛想再撥一遍的手機號,僵在了空中,一時不知道要不要厚著臉皮再按下撥通鍵,糾結了半天,她終究沒有按下撥通鍵,腦子裏不停地在想黃秋到底和他說了些什麽,她不願將黃秋往更壞處想,忐忑不安地再次撥通趙長今的手機號,那邊依舊將她的手機給掛了,再次撥打過去,趙長今已是關機,這讓沈小棠情緒一下子像洪水般湧來,於是給他發去短信,“你怎麽了,反反複複這樣我很累,我經得起你這樣折騰嗎?”當她打完這些字,發給趙長今時,他正在公園的長凳上坐著,一隻手摸著自己的左臉一聲不吭,沈小棠帶著情緒發過來的消息讓他更加痛苦,腦子裏很亂,甚至懷疑自己和沈小棠的感情,是否如同他自己想象的那麽堅固。

他確實沒有什麽能拿得出手的東西,在他想象著自己和沈小棠那飄搖的未來時,旁邊圍著一群小孩,指著他喊“醜叔叔”他又惱又怒,又無可奈何,隻能將口袋裏時刻準備著遮羞的口罩拿了出來,迅速離開。

不過身後依舊會傳來“醜叔叔”的聲音,圍著他的腦袋,像一群帶有毒刺的馬蜂,嗡嗡叫個不停。趙長今知道,自己早已死在某個五一,現在的他同乞丐沒有什麽區別,甚至覺得沈小棠對自己那麽好,也隻不過是在可憐他,他要的不是一種可憐的,將就的愛,許之舟的出現,隻是讓他更快地看清楚現實罷了。

遠離了那群叫他“醜叔叔”的小孩兒後,他在公園裏無聊地走著,腦袋裏空空的,連沈小棠也沒有,隻是空空地四處走著,不知道要去哪裏,他沒有家!

沈小棠傷心地度過了三天,她給了趙長今想要的空間,這三天對沈小棠來說是無盡的折磨,她幾乎整夜失眠,祈禱趙長今會在下一秒打開家門,疲憊地說,“我回來了,”然後她會開心地去迎接他的疲憊,不過,這是她的幻想。

白天,沈小棠處理了刻道館的事情後,就出了門,也許她會碰上趙長今,也許不會,也許這是兩人最後一次見麵,什麽都有可能。

該遇見的人,總會遇見,不管離得多遠,有多少磨難,他們總會在不經意間,某個角落,轉身即彼此。

沈小棠見到三天後的趙長今時,已經是夜晚,她獨自走在街上,四處張望,這三天以來,她想清楚了趙長今反反複複的猜忌,源於不該有的對比,不成熟的愛情世界裏,不該有許之舟的存在,反之,黃秋的愛情世界裏,就不該有沈小棠,幾人都在愛情的死胡同裏打圈,撞牆,頭破血流,也不回頭!要做到不在別人的愛情世界裏晃悠,要找到自己的出口,甚至是幾個人的出口,這是一件極其困難的事。

她低著頭,沿著人行道上的斷斷續續的直線往前走,她想過紅綠燈時,就停下,不想過時,就轉彎,哪怕繞著一棟建築物轉了一圈又一圈,她也不在乎,她在等趙長今的電話,盡管三天已經過去,街上也沒有幾個小時前的煙火氣息,人們熄了燈,城市又漸漸閉上眼睛,眼前的一切也漸漸黑暗,隻有幾個幽靈似的路燈還在活躍。沈小棠有點害怕,她不再沿著道路上斷斷續續的直線走,而是靠近路燈,往前走去,沒有誰知道,她要往哪裏去,她自己也不清楚,盡管黑夜一直有恐怖的存在,沈小棠也沒有停下腳步。

她進入了一個滿是活躍路燈的公園,那裏居然還有人,隻是沒有白天那麽多,有幾個青年男女在公園的草地上抱著吉他彈唱,歌曲她是會的,不過她沒有心情唱。隻是駐足,在草坪附近看他們唱歌,過了一會兒,覺得無聊,又起身往公園更深處走去,那裏有一個小湖,沈小棠往那邊走去,試圖從中找到一點歡樂的影子,那裏有三個人,兩大一小,背對著她,其中兩個人往湖裏伸去了長長的東西,沈小棠猜那是魚竿,人們總是喜歡在夜深人靜時釣魚,其中一個人孤獨地坐在離兩人稍遠的位置,大概有幾米,沈小棠在他們後麵停了下來,她累了,想歇歇。

過了一會,那個小小的影子提著剛釣上來的魚,搖搖晃晃地走向那隻孤獨的影子,發出了稚嫩的聲音:“你要魚嗎?”

“我不方便帶。”

“為什麽?可以帶回家去,我白天就看見你在這裏了,爸爸說你肯定是想要魚。”

“我不要,我沒有家。”

“怎麽可能呢,每個人都有家,你為什麽沒有?”

“說不清楚,反正我就是沒有家。”

“那你真可憐,我多給你幾條魚,你快去換錢買個家吧。”

“家……用錢買不到的,買了也不是家……不過謝謝你。”趙長今抹了一把眼淚,想要接過男孩手裏的魚,不過他忽然感受到自己的肩頭有什麽沉重的東西撞過來,還熱熱的,他要回頭看,卻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那聲音一直讓他迫切地想要聽到,又害怕聽到,“他有家,他有的,他有家的,小孩兒,他有的,他有家!”沈小棠從趙長今的後背用手圈住他,流著眼淚嚷著。

“那你為什麽這麽晚才來接他,快把他帶回去吧,魚也給你們,我要回去了,不然我爸又該吵我了。”小男孩兒將手裏活蹦亂跳的魚扔到了草地上,轉身又說,“醜叔叔,再見。”後又往他父親釣魚的地方去了。

沈小棠抱著趙長今哭著說:“為什麽永遠是我在找你,為什麽我一直不停地在找你,為什麽永遠都是不停地找,就不能不這樣嘛,就不能停一下嗎?我好累,什麽時候才結束這樣不停追逐的生活!”

“對不起,我也不想這樣。”

“對不起,對不起,又是對不起,這樣的下一次到底是什麽時候,你告訴我,下下次到底又是什麽時候,下下下次又是什麽時候,最後一次到底是什麽時候,趙長今我想快點結束這樣不停奔波,尋找真相的日子,太疲倦了,到底什麽時候才是個頭!我會一直這樣不停地重複到死嗎?我人生就是為了這樣的生活不停地奔跑嗎?如果是這樣,我活著也太痛苦了!”

“對不起,是我的錯。”

“又繞回去了,全部又繞回去了,我們之間的問題根本沒有解決,甚至不知道錯在哪裏,還要不停地把錯,那麽輕易地攬在自己身上,然後下一次又開始,“是我的錯,是我的錯,是我的錯,”趙長今,這是你想要的嗎?如果這是你想要的,那我們隻有分開了,因為這不是我想要的,我知道我的人生路注定顛沛流離,隻是做夢都沒有想到它如此泥濘的爛,這不是我想要的,我不可能,也不允許我的人生困成這樣,爛成這樣,隻為了這麽一件不確定的事,不停地奔波,沒有自我,沒有目的地奔波,我的人生……真的有很多很多的事要去做,我不想困在這裏麵,但是我希望我的餘生都有你,趙長今,如果你覺得我給的,不是你想要的,那就分開吧,對誰都好!”

“可是我的人生裏隻有你,我沒有出息,現在的我,除了在你的世界裏打轉,我找不到其他出路,沈小棠,我找不到,我不知道到底要幹些什麽,我就想躺在原地,也不行嗎?我早就沒有什麽遠大抱負,我這裏早就死了,沒有心氣兒了,我跟不上你的節湊,你把我甩得遠遠的,我壓根兒就夠不上你,如果你想走得更遠,沒有關係,你可以走的,我怎麽會攔著你呢,可是我又不甘心,你看許之舟,你看看他,再看看我,有可比性嗎?我快瘋了,你知道嗎?我快瘋了!我不知道我的未來在哪裏!我壓根就沒有未來,我就合適在以前的出租房裏賣沒人要的向日葵餅,然後爛在裏麵!”趙長今用使勁戳著自己的心髒又使勁戳著自己的左臉。

“那你就不能在我的世界裏好好呆著嗎?為什麽非要和許之舟比,他當然和你沒有可比性,他怎麽能和你比呢,我很肯定,在愛情的世界裏,隻有也隻能有你一個,沒有其他人!”

“可是他一直在,我就不能在你的世界裏好好呆著,我能呆的地方就那麽一點,他還要來搶,我能怎麽辦?”

“黃秋到底和你說了什麽,我現在隻想問這件事!”

“沒有什麽?”

“你寧願相信外人,也不願意親自問問我心裏到底是怎麽想的,寧願讓我們兩人難堪,爭吵,猜忌,也不願意親自問問我到底有沒有那麽一回事對嗎?那我們在一起幹嘛,小醜嗎?演戲嗎?”

“她給我看了視頻照片,你和許之舟抱在一起的視頻。”趙長今聽了沈小棠的話,可憐兮兮地小聲嘟囔了一句。

“什麽破視頻,什麽破照片,我怎麽不知道,然後你就信了?”沈小棠又氣又好笑,看著眼前低著頭的趙長今,一直捂著自己的左臉哭泣,“趙長今,我可以解釋,知道嗎?你就不能親自問問我?”

“許之舟,我,你,怎麽辦,我們三個人怎麽辦?”

“沒有許之舟,隻有我們兩個人,沒有第三個人,我們倆的感情裏,從來就沒有第三個人,除非你想!”沈小棠趴在趙長今身上,小聲說。

“可是許之舟就是會橫插一腳,我沒有一點勝算,沈小棠,我一點籌碼都沒有。”

“可我就明晃晃地站在你這邊,你壓根兒就看不見,趙長今,你簡直就是個大笨蛋!”沈小棠從趙長今身上起來,惡狠狠地咬了他一口,又繼續說,“你這幾天都去哪裏了,讓我好找,外麵天這麽黑,你也放心我到處晃,看來我也沒有多麽重要啊。”

“對不起,你當然很重要,隻是我想不清楚。”趙長今欲言又止。

“現在清楚了嗎?”沈小棠把臉埋在趙長今的懷裏問。

“媳婦兒,我是不是錯得很離譜。”

“離譜大了,還好找到你了,我離不開你。”

兩人在淩晨回到了刻道館,平安和五哥還在展廳裏打著瞌睡守著,平安見兩人回來,立馬跳了起來,懷裏還抱著一根雞毛撣子,五哥還在旁邊打瞌睡,平安用手裏的雞毛撣子去戳他的頭,於是他也站了起來。

平安怒氣衝天地看著趙長今背著沈小棠進門,嚷道:“你們兩個要不要也簽個合同啊,三天吵一架,半個月,一個月這種也行,真是神仙吵架,我們這群死鬼遭殃,這又是跑到哪裏去了吵了,這刻道館還要不要開了,不開關了得了,一天天兩個人過家家似的,有什麽好吵的,還不如我一個寡婦!”

“平安,以後不會了,幸苦你和五哥了,對了,以後看見黃秋和對麵館子的,都打出去。”趙長今背著沈小棠,往上摟了一下笑著說。

平安一聽,又罵道:“我不幸苦,我命苦,哎呦,你背上那個死鬼還放不下來,咋了,是要合體是嘛,一天天嘞,人家嘞老板努力掙錢,我們家嘞兩個大老板,噢喲,今天吵一架,明天吵一架,後天繼續吵,恨不得天天吵!難過日子!”

“好啦,平安,以後真的不會啦。”沈小棠趴在趙長今背上,搖晃著腿說。

“最好是不會哈,不然老子要離職嘍喂,你還不下來麽?”平安拿著雞毛撣子指著沈小棠罵。

趙長今晃了一下身子,頭往後別,對著沈小棠嘀咕:“平安看來是真生氣了。”

“不要偷偷摸摸嘞哈,我耳朵是招風耳,聽得見,快滾回去吧,還等你們兩個關門,刻道館要遭搶!”

“麻煩平安了,五哥麻煩你了。”趙長今笑著說。

平安將兩人趕出刻道館後,嘴一直沒有停過,五哥跟在她後麵,直愣愣地跑來跑去的,也不敢多說話,直到分道揚鑣,五哥才吞吞吐吐地說了一句,“我走嘍?”

“走啊,難道我要送你?”

“真嘞嘛!”五哥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平安。

平安大張嘴巴,看了一眼五哥,想笑又笑不出來,搖搖頭,說道:“你怕鬼揪你啊,一個大男人,讓我送?”

“我不怕,你怕嘞話,我送你!”

“送你祖宗送,我怕鬼?鬼怕老子還差不多。”平安沒好氣地說。

五哥用手扣了一下眼睛下麵的麵頰,說道:“我祖宗早就埋了,不用送了,還是送送你吧,平安,太晚了。”

平安對著五哥翻了個白眼,轉過身,抿著嘴,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然後呼了一口氣,背對著身後的五哥說:“還不快跟上?”說完就自顧自地往前走,五哥見了,趕緊跟上去,一句話也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