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漾卻比他們冷靜得多。
她抬手示意閆肅等人稍安勿躁,目光仔細打量著這個自稱羅德烈的畫家。
月光下,他的身形邊緣確實有極其細微的、水波般的不穩定光暈,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在看,並非完全凝實的血肉之軀。
而且,他身上沒有任何陰邪之氣,隻有一股淡淡顏料味道,眼神清澈。
“不必緊張,”
沈漾語氣平和,繼續順著他的話問,“這裏很美,不過您是什麽時候來到越山的?”
羅德烈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閆肅他們的敵意,頓了頓,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大概是……1932年的夏天吧?具體日期我記不清了,畫畫一入迷就忘了時間。”
聞言,眾人心中巨震。
看了果然如同沈漾所說,他們還在畫裏,而這個羅德烈,似乎根本意識不到自己隻是畫中的一個幻影,還沉浸在與愛人相伴的美好時光裏。
“一九三二年?”隻有宋探河失聲驚呼,被陳清風一把捂住嘴。
羅德烈被他的反應弄得有些困惑。
“怎麽了?有什麽不對嗎?”
“沒什麽。”沈漾麵不改色地接過話,“不過這麽半天都沒見到小繆,她在哪兒呢?”
提到未婚妻,羅德烈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臉上洋溢著無法掩飾的愛意。
“小繆剛剛還在這裏,不過,她說有點困了,可能回去睡覺了吧?”
“羅德烈!”
就在這時,一個清脆的女聲從涼亭方向傳來。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個穿著淡雅旗袍、容貌清麗絕俗的年輕女子提著一盞玻璃燈籠,嫋嫋婷婷地走了過來。
她看到羅德烈身邊的沈漾一行人,明顯愣了一下,隨即露出得體而略帶疏離的微笑。
“小繆!”羅德烈高興地迎上去,自然地攬住她的腰,“這些你請來參加我們婚禮的客人,在園子裏迷路了,剛剛問起你了。”
被稱為小繆的女子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疑惑,但很快便掩飾過去,笑容溫婉。
“原來是這樣,歡迎各位。”她舉止優雅,談吐得體,但一開口,幾人就忍不住後背一涼。
他們可不是真正的受邀賓客。
為什麽這個女人一副並不奇怪的樣子?
蘇繆笑笑,目光掃過眾人,尤其在臉色蒼白的金瑤身上停留了一瞬,但並未多問。
“天色已晚,各位客人想必也累了,不如先隨我們到涼亭邊休息一會兒吧?”
閆肅和陳清風都看向沈漾,用眼神詢問。
宋探河更是嚇得臉都白了。
沈漾沉吟片刻。
留在這片看似無害實則詭異的玫瑰園未必安全,而且,她需要弄清楚,這段記憶為何會被封存在畫裏,又為何會演變成如今的模樣。
“那就叨擾了。”沈漾做出了決定。
見狀,羅德烈熱情地在前麵引路,蘇繆則提著燈籠,安靜地走在沈漾身邊。
趁著羅德烈正興奮地向閆肅和陳清風介紹他的玫瑰品種時,蘇繆忽然用極低的聲音,快速對沈漾說了一句:
“找個機會,帶他離開這裏,越快越好……”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懇求,說完便立刻恢複了常態,仿佛剛才什麽都沒發生過。
沈漾心中一動,麵上卻不露分毫。
一行人跟著羅德烈和蘇繆,很快來到了長亭,這時候沈漾才看見,剛剛羅德烈畫的,正是畫廊之中掛著的那一幅少女肖像。
唯一的區別是,眼前這幅畫中的少女眼神雖然憂鬱,卻還帶著生機和對未來的期盼,而畫廊那幅,隻剩下濃得化不開的絕望和死寂。
“看,這就是我正在為小繆畫的結婚禮物!”
羅德烈注意到沈漾的目光,自豪地介紹道,“我要在婚禮前完成它,把它掛在我們臥室的最中央。”
蘇繆看著那幅畫,嘴角勉強扯出一絲笑容,眼神卻更加複雜。
就在這時,客廳裏的老式座鍾突然“當當當”地敲響了十下。
鍾聲響起的瞬間,沈漾清晰地看到,羅德烈和蘇繆的身體都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尤其是蘇繆,臉色瞬間白了幾分,下意識地攥緊了手中的絲帕。
窗外的月色,似乎也在鍾聲響起後,悄然蒙上了一層淡淡的、不祥的血色。
十下鍾響的尾音還在涼亭的梁木間纏繞,周遭的溫度已驟然降至冰點。
原本盛放得嬌豔欲滴的玫瑰叢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機,枝葉瘋狂扭曲著,花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黑、腐爛,簌簌落在地上,化作一灘灘腥臭的黑水。
更駭人的是,濃稠如墨的血霧正從玫瑰叢下的土壤裏源源不斷地噴湧而出,帶著鐵鏽般的腥氣,瞬間就將半個涼亭籠罩。
“終於,等到這一刻了。”
厲鬼的聲音尖銳得像是指甲刮過玻璃,每一個字都帶著刺骨的寒意。
之前假扮金瑤的厲鬼終於顯露出真身,模糊的鬼臉在血霧中若隱若現。
“隻要吞了你們這兩個沒用的幻影,我就能徹底掙開畫的封印,再也不用困在這暗無天日的鬼地方!”
話音未落,無數道纏繞著幽綠鬼火的觸手從血霧中竄出,如同毒蛇般朝著羅德烈和蘇繆纏去。
蘇繆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卻還是下意識地將羅德烈護在身後,手中的絲帕猛地揚開,化作一道微弱的白光擋在身前。
可這白光剛觸碰到血霧,就像是冰雪遇到烈火般瞬間被腐蝕殆盡,連帶著蘇繆的身影都變得透明了幾分,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
“小繆!”
羅德烈被這突如其來的詭異場景嚇得渾身發抖,雙手卻死死攥住了蘇繆的手腕,“小繆,別怕,我保護你!”
“保護她?”
厲鬼發出一陣刺耳的狂笑,笑聲裏滿是嘲諷,“當年你們就是這樣,一個護著一個,看上去多恩愛啊,結果還不是被我一刀一個,死得透透的?”
沈漾將金瑤往閆肅身後推了推,聲音冷得像冰。
“看好他們,別讓血霧靠近。”
話音未落,她的指尖已握住了腰間的渡鴉,匕首出鞘的瞬間,一道寒光在晨光中閃過。
“你的對手,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