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知道有滿文,卻很少有人知道滿文的創製者是誰,此人就是本文要敘述的冤死之人——額爾德尼。
額爾德尼,姓納喇氏,世居都英額,自幼聰睿敏捷,勤學詩書,通曉漢文、蒙文,而且弓箭嫻熟,機智善戰,是一個文武雙全的人。他很早就投奔努爾哈赤麾下,建立了許多功勳。其中,最為人們稱頌的,是創製滿文,對滿族的形成和發展,對豐富中華民族乃至整個人類文化寶藏,都作出了重大貢獻。他的文韜武略,深為努爾哈赤賞識,他的地位也日益上升,甚至成為同四大貝勒平起平坐之人,然而,他死得太冤了。
早在天命六年(1621)的十月,八旗軍進駐遼沈後,額爾德尼因功由參將升為副將。在這國家富強、個人榮升的雙喜臨門形勢下,為鞏固、擴大後金國的統治而嘔心瀝血,日夜操勞,深受人們敬仰的額爾德尼萬萬沒有想到,災禍就要臨頭。天命七年(1622)正月,雅遜、武納格二人向努爾哈赤報告額爾德尼犯有貪汙罪,法司遂搜查額爾德尼家,抄出漢官送給他的八頭豬,以及雞、雉、稻、米、麵等,並全部沒收其綢緞、蟒緞、毛青布、翠藍布、衣物等家產。努爾哈赤見查到“贓物”,非常氣憤地說:“大汗身邊的人,可以有些財物,但漢官之饋贈少接受還可以,多接受就是犯罪。”於是將其治罪,革了副將職,貶為閑人,留下一部分財產,其餘全部沒收。
這樣的處理很不正常。額爾德尼不屬於貪汙,而是屬於人情通例,沒有觸犯王法。如說接受饋贈略多了點,說說也就可以了,根本值不得如此大驚小怪,立即送往汗的衙門,並抄沒額爾德尼的家。這種做法,就是要小題大作,將額爾德尼置於死地。努爾哈赤果然中了圈套。
禍不單行。天命八年(1623)五月初,額爾德尼的婢女,告發額爾德尼收了朝鮮人送來的絹,把獲得的東珠與金銀藏在井裏,在上次抄收其家產時,額爾德尼去了其妻弟之家隱藏東珠和金子。努爾哈赤大發雷霆,傳問額爾德尼有無此事,並威嚇說:“如有隱藏,交出後可免罪,如果隱藏不交,定了罪,就不能幫助你了。”額爾德尼經不住此番威嚇,拿出了東珠,並回答說:“這些東珠是雅遜妻子給的。當時雅遜妻將這樣的東珠二十餘顆送與哈達格格(皇女),格格沒要。我妻子去雅遜家,正好趕上雅遜妻開箱,因為我兒子有牙病,於是正好用它來研敷患處。所給的東珠、珍珠,都是在漢人王國臣那裏買的。”努爾哈赤下令查審,與王國臣核對時,珍珠多於王國臣所賣的數目。所以,眾督堂就審問額爾德尼說:“假若是雅遜妻所給的東珠,在抄家時為何沒被搜出?你當時為什麽不說是雅遜妻給的,此類東珠雅遜家怎麽還有二十餘顆?你藏匿東珠,為什麽卸罪於雅遜?為何在抄家時將東珠送藏到別處?”遂擬處額爾德尼夫婦死罪。又將婢女告發後,爾額爾克圖、布爾哈圖、布彥圖等額爾德尼的族人曾與額爾德尼閉門私議之事,報告給努爾哈赤,努爾哈赤非常憤怒,下令殺掉額爾德尼夫婦,一代英才額爾德尼就這樣被殺了。爾額爾克圖鞭打一百,刺耳鼻。布爾哈圖、布彥圖各鞭五十,刺其耳。
此案的審理和判決,完全錯誤。按照《滿文老檔》的記載,眾督堂是以額爾德尼隱藏了東珠,拒不承認,進行詭辯而定為死罪的。這個結論不太公正。這樣的裁決,十分荒謬,缺乏證據,漏洞百出。按努爾哈赤的話講,如有隱藏,交出後可免罪,額爾德尼交出了東珠,督堂仍揪住不放,而在東珠的來源上大做文章,可見是別有用心。額爾德尼解釋東珠是從雅遜的妻子那裏要來的,雅遜的妻子曾將這二十餘顆東珠饋送哈達格格,格格未收,這一解釋,得到了哈達格格的證明。當額爾德尼被殺後,哈達格格出來證明確有其事,並說曾把這事告訴過四貝勒皇太極、德格類貝勒、濟爾哈朗貝勒和嶽托貝勒,他們都知道此事。退一步講,就算是額爾德尼有過“隱藏”,應該懲治,也不應定為大罪而處死。從前有過類似的甚至比此事更大的私藏財物之事,努爾哈赤雖氣憤異常,也隻是訓斥其人,沒收財物而已。
額爾德尼死得太冤。他在金國朝野中聲望極高,萬民敬仰,因而當他冤死之後,反響異常強烈,都為他慘遭陷害而鳴不平。努爾哈赤知道以後,不僅沒有冷靜思考,檢查此案處理是否得當,理由是否充足,證據是否可靠,反而發表長篇諭旨,強詞奪理,巧言詭辯,惡語威脅,一意孤行,硬說額爾德尼犯了大罪,死有應得。
天命八年五月初三日,努爾哈赤召集八旗貝勒、大臣,專門就額爾德尼案件,大發議論,警告群臣。
努爾哈赤對諸貝勒、大臣說:“聽人說額爾德尼受冤而死。哈達格格告訴諸貝勒說,雅遜之妻饋送東珠二十餘顆這個事是真。這話假若屬實,那就是我的錯誤了。然而情況並不是這樣。”努爾哈赤指出了額爾德尼不應擁有大量財物,認為東珠之事也不屬實,他質問群臣說:“雅遜之妻給你哈達格格二十餘顆東珠,你格格難道不是我的心肝肉嗎?為什麽不把這事告訴我?假使格格告訴了諸大臣,你們諸大臣又為什麽不告訴我?這難道就是你們所說的公正嗎?”他又說:“烏拉的哈斯瑚貝勒,有用斛盛裝的東珠,僅僅才賣我一、二顆,這二十餘顆東珠,我可不知道雅遜是從什麽地方弄到的,莫非是雅遜有用斛或鬥裝的東珠?”其話外之意,雅遜弄不到這麽多的東珠,額爾德尼從雅遜處要二十餘顆東珠不是事實。然後,努爾哈赤提醒審理這個案子的大臣,都應當持公正之心,並以哈達、葉赫、烏拉、輝發等國大臣,不持忠心,奸讒貪婪,導致亡國之事實希望諸大臣忠心為之。
努爾哈赤這次講話,很不尋常,專為一事召集眾人,說了那麽多為自己辯解的話,這是罕見的。他明知詭辯不足,無論如何,也掩蓋不了他的“如有隱藏,交出後可免罪”的前諭,但卻以惡育相脅,明明是一人之事,反過來大訓群臣的不忠,以“君毀則臣亡,君福則臣亦貴”來勸誘脅迫八旗貝勒、大臣同意他對額爾德尼的處理。他明知有錯,又偏要文過飾非,一錯到底,以壓服臣民。但他萬萬沒想到,他的這次訓話,不僅沒有掩飾住處死額爾德尼之過,說通和壓服了廣大臣民,反而事與願違,親為皇女的哈達格格出來作證,四大貝勒之一的皇太極,以及其他三位貝勒也聲明知道東珠之事,反映出軍心、民心、臣意的不平。他使人們猜測出額爾德尼遭殺的真正原因,是他成為諸貝勒爭奪最高統治權力的鬥爭的犧牲品。
盡管努爾哈赤為錯殺額爾德尼一事絞盡腦汁,極力辯解,嚴格控製,但它畢竟是一個錯案,是個冤案,無論是誰,哪怕是威震天下的君王,也不能改變這一事實,不能長期掩蓋此案的真相。就在額爾德尼屈死以後的第十年,天聰汗皇太極正式為他平了反,高度評價他創製滿文的豐功偉績,指出:“額爾德尼遵太祖指授,創造國書,乃一代傑出之人。”順治十一年(1655),又追諡額爾德尼為“文成”,他的兒子則官至鑾儀衛冠軍使,九泉之下的額爾德尼可聊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