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焱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破裂的聲帶裏硬生生擠出來的。
陳默的眉頭微微一動。
章洱坐在旁邊,沒有說話,隻是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等待著下文。
李焱的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裏,恨意和淚光交織在一起。
“昨晚……”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昨晚,我和爸媽照常在家裏睡覺。但醒來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麽,三個人都站在一個墓園裏。”
他頓了頓,喉嚨裏滾出一聲壓抑的哽咽。
“那個地方到處都是墳,天是黑的,隻有幾盞綠幽幽的燈。我們根本不知道該怎麽辦,隻能亂跑。”
“後來……後來就碰到了,他。”
李焱的嘴唇顫抖起來,幾乎想把這個名字嚼碎。
“趙翰舟。”
“他穿著西裝,看起來特別鎮定,跟我們說他是老玩家,已經通關過好幾次副本了,讓我們跟著他,他能帶我們出去。”
“我爸媽信了。”
李焱的眼眶瞬間紅了。
“他們以為遇到了好人,一路上一個勁兒跟人家道謝。還讓我出去之後別忘了,別忘了這個畜生的……大恩大德。”
“然後呢?”
陳默的聲音很輕,目光落在李焱那張瀕臨崩潰的臉上。
“然後……”
李焱的拳頭攥緊,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他就把我們一家三口,當成了消耗品。”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
“墓園裏有個機關,需要有人去踩那些墓碑才能觸發正確的路徑。他一點沒猶豫就踩進去了,毫發無傷,鬼手伸出來抓他腿上都沒事。”
“我們都以為他走的就是正確路線,跟著他後麵原模原樣的路線走,結果……”
“我爸走著走著,腿上被憑空撕下去一大塊肉,差點從墓碑上跌下去。”
“但這時候我們還不知道他有問題,隻以為是我爸踩錯了什麽東西。趙翰舟……那個畜生也回頭假模假樣地關心我爸,還說讓我們小心點,跟著他好好走……”
李焱閉了閉眼,再開口時聲音裏是藏不住的哽咽。
“怪我……都怪我……沒認出他的豺狼之心,跟著我爸媽一塊兒,對他言聽計從……”
“後來又遇到一個棺材,裏麵躺著個怪物。他一把上去拖住了那個怪物,說他來拖延時間,讓我們出去找出口。”
“我爸媽一開始還不肯,說這太危險了,怎麽能老讓他來衝鋒陷陣,我們總得為他做點什麽……”
“那個畜生和我爸媽說,既然他是領導,就沒有看著手下員工和家屬受傷的道理,催我們趕緊往遠點走去找出口……”
李焱的眼淚終於是掉了下來,整個人像破風箱一樣往外“嗚嗚”呼著粗氣。
“我們全家感恩戴德地出去找出口,但根本沒走出多遠。”
“先是我爸,像被什麽東西突然撲倒了似的,趴在地上,死活爬不起來。我媽為了去救我爸,在趕過去的路上被不知道從哪兒射出來的箭,直接、直接……”
李焱泣不成聲,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可他呢?他呢!?拖了怪物半天,甚至把怪物殺了,但他渾身上下一點傷都沒有!”
“然後呢?”
陳默的聲音依然很平靜,但目光已經沉了下來。
“然後?哈哈……我這個傻子這時候都沒看出來不對勁,還在傻乎乎地跟著他走。”
李焱悲傷的眼眸驟然射出極大的恨意,嘴角甚至扯出一個扭曲的笑。
“直到他把傷害轉移到我身上的那一刻,我才知道,之前他受到的所有的傷害,全都轉移到我爸媽身上了!”
他掙紮著想抬起胳膊,但被束縛帶製住手腕,隻能勉強擎起手。
“我胸口這道傷,就是那時候留下的!那個怪物的爪子本來是抓他的,結果抓下去之後,傷口莫名其妙憑空出現在我身上。”
他脫力一般重重地把手摔在病**,臉上的表情變得更加猙獰。
“我是命大,撿了一條回來。但我爸媽呢?”
“他們,就悄無聲息地死在副本裏,直到死之前,甚至還在感謝他……”
李焱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落,洇濕了一小片枕頭。
“我明明跟了那個畜生一路,眼睜睜看著這一切,卻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沒做。”
“都怪我是個廢物……如果我能早點發現,不,如果我一開始就別聽信他的花言巧語,說不定我爸媽就不會……”
醫療室裏安靜下來。
隻有李焱壓抑的抽泣聲,和醫療儀器發出的輕微嗡鳴聲。
過了很久,李焱才重新睜開眼。
“我今天去公司,是想找他理論的。”
他的聲音已經完全嘶啞。
“結果他看見我,臉色立刻就變了,說要開除我,讓我現在立刻滾出他的辦公室。”
“我沒忍住,就跟他吵了一架,吵著吵著我一怒之下推了他一把,沒控製住天賦,放了把火出來。”
“但真的隻是一小把!可那把火沒朝著他去,反而兜頭朝我撲過來了。”
他側過頭去,聲音裏藏著哽咽。
“然後,我一個沒控製住,就,就把大廈點著了……”
陳默站在原地,沉默地望向李焱。
這個渾身燒傷的男人,此刻被包裹得像木乃伊一樣直挺挺地躺在**,束縛帶勒住四肢,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陳默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田蕊。
“去警局查一下,今天有沒有接到李焱父母的死亡信息。”
田蕊下意識就要出門幹活。
忽然她愣了一下,想起來什麽似的,轉頭看向陳默,指著自己的鼻子,臉上寫著不服氣。
“等會,這不對吧?為什麽是你來安排我幹活啊?你才是新人吧?”
章洱在旁邊輕輕咳了一聲。
田蕊的表情瞬間垮了。
“行行行,我去。”
她噘著嘴,不情不願地往外走。
幾分鍾後,她拿著一疊檔案回來,遞給陳默。
“喏,你看吧。”
陳默接過檔案,翻開。
李焱的父母,確實在今天上午被送到了火葬場。
死亡時間標注得很清楚。
今日淩晨。
陳默合上檔案,看向李焱。
李焱從陳默翻閱檔案起就開始看他,此刻視線相對,他的眼睛裏滿是祈求。
“你們……是官方的人吧?”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急切。
“求求你們,幫我報仇!”
他甚至掙紮著想坐起來,但被束縛帶固定著,隻是徒勞地動了幾下。
“我知道我放火不對,我知道我犯了法,但是他……他就這麽害死我爸媽!憑什麽!憑什麽他什麽事都沒有!?”
“求求你們了……”
他的眼淚再次湧了出來。
陳默沒有說話。
他察覺到身後幾道目光正同時落在自己身上。
章洱的,田蕊的,還有那個針灸男的。
章洱沒有開口,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她在等他的選擇。
陳默沉默了幾秒,決然地搖了搖頭。
“不行。”
李焱愣住了。
“我不能幫你報仇。”
陳默語氣平靜地陳述著,聲音不大,在寂靜的醫療室裏顯得格外清晰。
“你父母很有可能是在副本裏被趙翰舟害死的,這一點我信。”
他看著李焱的眼睛。
“但這不能成為你今天在現實世界裏放火的理由。”
“你知道今天這場火災造成了多大損失嗎?有多少人因為你的失控受傷住院?有多少家庭今天提心吊膽?”
李焱的嘴唇動了動,說不出話。
“你的父母被趙翰舟害死,你恨他是應該的,找他報仇也可以理解。但這些應該在詭異世界裏解決,而不是在現實世界裏,用天賦傷害其他無辜的人。”
“你這樣做,和他有什麽區別。”
“你!”
李焱劇烈地掙紮了一下。
陳默的語氣並未因此產生任何起伏。
“所以,我沒辦法幫你報仇。相反……”
他頓了頓。
“你才是應該被法律製裁的那個。”
李焱的眼睛裏,那點希望的光芒徹底熄滅了。
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恨意。
“你——!”
他喉嚨裏發出一聲嘶吼,身上的火焰天賦瞬間湧動,周圍的空氣溫度驟然升高。
下一秒。
“嗖!”
一根細長的銀針精準地紮在他的脖頸上。
李焱的身體一僵,眼白翻起,軟軟地倒在**,昏迷過去。
針灸男慢悠悠地走過去,收回銀針,朝陳默點了點頭。
陳默沒有說話,隻是站在原地。
“啪啪啪。”
章洱忽然鼓起掌,站了起來。
“漂亮。”
她走到陳默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處理得非常完美。沒有因為泛濫的同情心而做出錯誤的選擇。”
陳默轉頭看向她。
“我的同情心沒那麽重。”
章洱笑了笑,沒有多說什麽。
“那這兩個人,打算怎麽處理?”
陳默適時提出疑問。
章洱放下手,聳了聳肩。
“局裏有專門研發的封禁天賦的道具,先控製住他們,然後轉移到總局收監處。”
她頓了頓。
“至於具體怎麽處理,回頭會專門開會探討。不過……”
她看了一眼監控室的方向,又補了一句。
“……不過趙翰舟的結果,應該不會太嚴重。”
陳默的眉頭微微一動。
“為什麽?”
“因為在副本那種環境裏,人性的惡劣會為了生存暴露得一覽無餘。”
章洱說得很隨意。
“他想活下去,轉移傷害給別人,雖然惡心,但不違反副本規則。”
她忽然伸手,一把攬住陳默的肩膀。
“不過你今天,倒是觀察得很仔細嘛。”
陳默看了她一眼。
“你也早就通過貓頭鷹看到了吧?”
他語氣平靜地陳述了一個事實。
“趙翰舟在火災裏,利用天賦戲耍李焱的那些畫麵。”
章洱笑而不語。
她鬆開陳默,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一會兒去看看趙翰舟,把李焱的故事甩到他臉上,看看他什麽反應。”
她收回手,轉身往外走。
“然後準備準備,晚上咱倆一塊兒進副本。”
陳默看了她的背影兩秒,跟了上去。
“對我的測試?”
章洱回過頭,嫣然一笑,正要開口。
“轟!”
警局內某個位置忽然發出一聲巨響,連帶著他們所在的位置都劇烈地震動了一下。
章洱的表情瞬間變了。
她抬手按住耳朵裏的通訊器,幾秒後,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趙翰舟所在的審問室,發生了空間形變。”
她看向陳默,目光凝重。
“裏麵的人,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