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理員往前湊了湊,那張醜陋的臉幾乎要貼到陳默臉上。

“問你話呢,小夥子。”

祂的聲音黏膩沙啞,像卡了口陳年老痰在嗓子眼裏。

“你猜你能跑幾步?”

祂笑得很開心,渾身肥肉都在顫,一層疊一層的贅肉波浪似地抖動。

那些潰爛的瘡口隨著抖動往外滲著更多的膿液,滴在地上,滋滋作響。

“要不要求求我?如果你求我的話……”

祂伸出肥厚的舌頭,舔了舔嘴唇。

“我也幫不了你!哈哈哈哈哈哈哈……”

陳默低著頭沒有回答,凝眉思索。

不對,不應當是死局。

一定有什麽細節被他遺漏了。

他開始迅速回憶,從進入這個副本開始,一路上所有的所見所聞。

匆忙的麵試廣播、壓抑的醫院外觀、院門口的骷髏骨架……

等等!骷髏骨架!果然!

見陳默一言不發,管理員笑得更大聲了。

“想什麽呢?想遺言?還是想想……”

話音未落,陳默猛地轉身,擦過祂身側,三兩步衝到窗邊,雙手撐住窗框。

“嘩啦!”

玻璃破碎的聲音在倉庫裏炸開。

管理員的笑聲戛然而止。

祂瞪大眼睛,眼睜睜看著陳默半個身子已經探出窗外。

“你——!”

陳默沒有回頭,縱身一躍。

夜風呼嘯著灌進耳朵,空氣中混雜著濃烈的血腥味和腐臭味。

三樓的窗戶下麵,是二樓伸出的一個水泥露台,距離大約兩米。

陳默的身體在空中劃過一道敏銳的弧線。

“砰!”

他落在露台上,膝蓋微曲卸掉衝擊力,整個人順勢往前一滾。

旋即利落起身,沒有任何停頓。

露台邊緣有一根生鏽的水管,從二樓直通地麵。陳默單手抓住水管,身體懸空,往下滑。

鐵鏽的碎屑紮進掌心,帶來些微刺痛。

但他沒有鬆手。

“咚!”

腳掌落地的瞬間,陳默鬆開水管,抬頭向上看去。

三樓的窗口,管理員那張肥碩的臉探了出來,一向眯成一條縫的眼睛頭一回瞪得溜圓,眼中寫滿了不可置信。

“你、你、你!”

“吼—————”

氣急敗壞的吼叫從頭頂砸了下來。

陳默沒有理會,轉身就跑。

腳下的碎石和雜草踩上去沙沙作響,醫院的外牆在身側飛速後退。

那些破損的窗戶黑洞洞的,像無數隻眼睛盯著他。

一樓。

大門。

陳默的腳步猛然刹住。

終於到了……

門口兩側,歪歪斜斜地立著幾具套著白大褂的骷髏。

正是剛進副本時,他沒來得及仔細觀察的那幾具。

陳默的目光在這幾具骷髏身上來回梭巡,額頭上泛著薄汗。

不行……

這個不行……

“吼————”

憤怒的嘶吼聲在樓裏響起。

陳默一抬頭,管理員肥碩的身軀出現在走廊盡頭。

這個也不行……

這個……

陳默擰著的眉頭鬆開,雙眼乍然一亮。

就是這個!

他三兩步竄到角落的那具骷髏旁邊。

幹淨的,潔白的,沒有一絲汙漬,沒有半點血跡,甚至沒有灰塵。

昏暗的燈光下,這具骷髏身上的白大褂白得刺眼,和周圍髒汙破爛的一切格格不入。

陳默沒有猶豫,立刻上手。

骷髏骨架被拽得嘩啦啦直響,一副隨時要散架的樣子。

但他管不了這麽多,一把扯住那件白大褂的領口,用力一拽。

“嘶啦——”

布料被暴力撕裂。

陳默把扯下來的白大褂往身上一套,尺寸剛好。

雪白的衣擺垂到膝彎,袖口蓋住手腕,領口端端正正。

他甚至能聞到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像是剛把這件衣服從洗衣房裏拿出來的一樣。

陳默低頭又確認了一眼。

潔白的。

他把扣子係好。

身後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咚!”

“咚!”

“咚!”

地麵在震動,幾具骷髏架丁零當啷地跟著響。

陳默轉過身,管理員從醫院大門裏衝出來。

小山似的身軀擠在門口,門框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祂喘著粗氣,瞪著陳默,眼裏全是暴怒。

“你——你——”

祂的手指指著陳默,氣得渾身發抖,但祂立刻看見了陳默身上的白大褂。

一件雪白的、沒有一絲汙漬的白大褂。

實習證懸在陳默胸口,散發著微光。

祂的嘴張開了又合上。

又張開。又合上。

“你……你他媽……”

陳默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大褂,抬起頭,看著管理員,明知故問。

“怎麽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

管理員的臉瞬間扭曲成一團。

祂往前邁了一步,又停住。

再邁一步,又停住。

那隻肥厚的手掌抬起來,猛地朝陳默拍來,但就在即將觸及到陳默的瞬間,停住了。

陳默胸口的實習證再次散發出薄薄的光膜,和身上那件雪白的白大褂交相輝映。

管理員的手顫抖著懸在半空。

“有本事就打我嘍。”

陳默聳了聳肩,語氣輕鬆。

管理員的喉嚨裏滾出一聲低沉的咆哮。

祂死死盯著陳默,那條猩紅的舌頭在嘴裏翻來覆去,強忍著什麽。

但祂終究沒動。

陳默看著祂的樣子,終於確認了。

白大褂證明你是“醫生”中的一員,實習證證明你是具體的某個科室的醫生。

兩者齊全,醫院內的詭異就無法對他造成攻擊。

他摸了摸口袋。

那枚【乘務長的胸牌】安靜地躺在裏麵,觸感微涼。

他把手伸進口袋,指尖觸到胸牌的邊緣。

“夏嵐。”

他在心裏默念。

沒有聲音,但他知道她能聽見。

“身份是‘醫生’,它們就不能動我。”

胸牌微微發熱,持續了幾秒,像是在回應他。

陳默收回手,抬起頭。

管理員還站在原地瞪著他,一張臉憋得通紅。

“你慢慢站著,我還有事,先走了。”

說完,陳默轉身朝醫院大門走去。

經過管理員身邊時,甚至微微側過身,從祂和門縫狹窄的縫隙裏擠了過去。

“你給我等著!”

管理員在身後咆哮。

陳默沒有回頭,快步走進醫院大門。

下來這一趟耽誤了不少時間,但總算兵行險招,這把賭對了。

現在要趕緊趕回解剖室。

走廊裏,燈光昏暗,血腥味濃得化不開。

一些穿著藍白條紋病號服的詭異還在遊**,聽見腳步聲,齊刷刷轉過頭。

十幾雙空洞的眼睛,死死盯著陳默。

陳默徑直往前走,一步沒停。

詭病人們自發站在路兩邊注視著他,看著他身上那件雪白的、一塵不染的白大褂,看著他胸口發光的實習證。

沒有詭動。

陳默走到離他最近的那個詭病人麵前。

那是個半邊臉腫得像發麵饅頭的家夥,眼珠突出,嘴唇外翻,正死死盯著他,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響。

陳默停下腳步看著它。

“看什麽看?”

他的聲音不大,在空****的走廊裏格外清晰。

“滾回病房去。”

詭病人的身體明顯抖了一下,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陳默抬腳往前追了一步。

“我說,滾回去。”

詭病人的臉扭曲起來,像是在害怕,又像是在不甘。

但祂的身體很誠實,一步一步往後退。

陳默的目光掃向後麵那些愣站著的詭病人們。

“我說祂沒說你們?”

他抬起手,朝走廊深處一指。

“全都滾回自己的房間去!誰讓你們出來的?”

“病人”們麵麵相覷。

“嗷!”

眾詭一哄而散,穿著病號服的身影慌不擇路地往走廊兩邊的房間裏鑽。

有的跑得太急摔倒在地,依舊連滾帶爬地起來繼續跑。

有的撞在一起,互相推搡著往門裏擠。

還有的直接從地上快手快腳爬進房間,頭都不敢回。

“砰!”

“砰!”

“砰!”

一扇扇門在陳默麵前關上。

不到五秒,整條走廊空****的,隻剩下地上殘留的血跡和碎肉。

陳默看著那些緊閉的門,平靜地收回目光,快速朝樓上跑去。

……

七樓。

解剖室的門虛掩著。

門縫裏透出暗紅色的光,和剛才離開時一模一樣。

陳默一把推開門。

詭醫生站在解剖台旁,背對著門,嘴裏哼著歌。

調子斷斷續續的,有些走音。

幾條手臂有條不紊地活動著,有的在整理器械,有的在翻看本子,還有兩條正把一個新鮮的髒器放進玻璃罐裏儲存。

“啦啦啦……啦啦……”

祂哼得很投入。

陳默走進內門,腳步聲在空曠的解剖室裏格外清晰。

詭醫生的歌聲戛然而止,幾條手臂同時僵住。

祂緩緩轉過身。

金絲眼鏡後的兩隻眼睛落在陳默身上,上上下下來來回回打量著陳默,眼中寫滿了不可置信。

那張被縫合線拉扯得有些怪異的臉上,浮現出一個複雜的表情。

既驚訝又困惑。

“你……竟然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