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踏入詭話地山門,眼前景象與山外截然不同。

石階在身後隱入霧氣,仿佛從未存在過。腳下一片平坦的廣場鋪展開來,地麵是青灰色的石板,一塊挨著一塊,縫隙裏長著暗紅色的苔蘚,像是從石頭縫裏滲出來的血。

苔蘚很厚,踩上去軟綿綿的,沒有聲音。

廣場不大,但很空,空到陳默的腳步聲在四周的建築之間來回彈,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跟著他走。

四周矗立著幾棟破敗的建築。

屋簷低垂,瓦片上積著厚厚的灰,呈現出一片衰頹的灰白色。有的瓦片已經碎了一半,露出下麵的木頭梁,梁是黑的,像被火燒過,又像被什麽東西腐蝕過。

牆壁是石頭的,灰色的,上麵有裂紋,裂紋裏也長著苔蘚,暗紅色的,一簇一簇的,像傷口上結的痂。

遠處有幾個穿著灰色袍子的弟子匆匆走過。他們的袍子很長,拖在地上,下擺沾著泥和枯葉。幾人看見陳默,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靠近。幾人仿佛看不見一樣,徑直走了過去,腳步聲很輕,像貓踩在地毯上。

陳默的目光跟隨著他們,看著他們消失在兩棟建築之間的夾道裏。夾道很窄,隻夠一個人通過,裏麵是黑的,看不見盡頭。

陳默站在廣場中央,環顧四周。

沒有指引,沒有標識,沒有人告訴他該去哪裏複命。

這算怎麽回事?

冷風從廣場上刮過去,帶起幾片枯葉,枯葉在地上打了幾個旋,又落下去。陳默的手指在衣袖裏摩挲了一下,轉過身,朝最大那棟建築走過去。

那棟建築立在廣場的正北方,比其他幾棟都高,都大。門是石頭的,拱形,門楣上刻著紋路,紋路很深,像被人用刀刻的。紋路裏塗著暗紅色的顏料,和山門上的顏色一樣。

門是開著的,裏麵很暗,暗到像一張張開的嘴,等著人走進去。

陳默在門口停了一下,邁過門檻,走進去。

裏麵比外麵更暗。隻有一盞油燈在角落亮著,火苗是青綠色的,和屍詭眼窩裏的鬼火一樣。那火苗不跳,直直地往上竄,像一根被釘在那裏的針。

光很弱,隻能照亮燈周圍的一小片地方。

燈下坐著一個人,瘦削,麵色灰白,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袍,袍子上繡著暗紅色的紋路。紋路從領口一直延伸到下擺,彎彎曲曲的,和石碑上的字很像。

那個人的眼睛半閉著,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等人。他的頭微微垂著,下巴幾乎碰到胸口。他的呼吸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

陳默站在那裏,沒有出聲。他等了幾秒,燈下之人始終沒有動。陳默不作聲,又等了幾秒,那個人還是沒有動。

活的死的?

陳默抬腿往前走了一步,步幅不大,靴子踩在石板地上,發出一聲很輕的聲響。

燈下人的眼睛“唰”得睜開了,迅速程度堪比被人用棍子直接撬開了。他的目光十分渾濁,像兩顆蒙了灰的玻璃珠,眼白是灰黃色的,瞳孔是灰黑色的,分不清邊界。

他緩緩抬頭,目光看向陳默,看了好幾秒,眼皮一眨未眨。

屋子裏陷入一片詭異的沉靜。

“我是新來的外門弟子,來複命。”

陳默率先出聲打破了這安靜的氛圍。他聲音很平,像真的在匯報工作進展。

燈下之人沒有說話。他的手從袍子裏伸出來,枯瘦的,皮膚薄得像紙,能看見下麵青紫色的血管。手指很長,指甲是灰白色的,沒有光澤。

他的手攤開,掌心朝上,五指微微蜷著,像在等什麽東西放上去。

“金丹呢?”

他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硬木,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裏硬擠出來的。

他還當這金丹沒人要,原來在這兒等著呢。

陳默眉梢幾不可查地微微一挑,麵上不動聲色,順從地把金丹從口袋裏掏出來,放在燈下之人的掌心裏。

金丹的金光在黑暗中跳了一下,照亮了那個人的臉。溝壑縱橫,像一張被揉皺的紙。他的眼睛被光照亮了,瞳孔裏映出一點金色,很亮,很刺眼。

燈下之人的拇指在金丹表麵蹭了一下,慢慢地,像在摸一塊玉。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說話。他把金丹收起來,塞進袍子裏麵,動作很快,快到像怕被人看見。

緊接著,他從桌子下麵拿出一塊木牌,丟給陳默。木牌在空中翻了個跟頭,落在陳默手裏。

黑色的,正麵刻著“詭話”二字,筆畫很粗,刻得很深,字縫裏塗著暗紅色的顏料。背麵是空白的,什麽都沒有,隻有木頭的紋理,摸上去很澀。

“雜役弟子,負責清掃山門和夜間巡邏。”

燈下人的聲音又響起來了,比剛才更沙啞,像是在念一份念了很多遍的文書。

“住所在西北角,空房均可入住。每日子時到卯時,不得擅離宿舍。每月月錢十枚詭幣,月底發放。”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不要惹事。不要亂走。不要打聽內門的事。”

說完,燈下之人閉上眼睛,不再看陳默。他的頭又垂下去了,下巴幾乎碰到胸口,呼吸又變得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

陳默把木牌收進口袋,轉身走出大殿。他的腳步很輕,靴子踩在石板地上,沒有聲音。身後那盞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又直了。

外麵天色更暗了,分不清是黃昏還是黎明。天依然是灰白色的,沒有太陽,沒有月亮,沒有星星,隻有一片空落落的灰。

廣場上的石板地被照成灰白色,建築是灰白色的,遠處的密林也是灰白色的。

風停了,枯葉躺在地上,不動了。

陳默沿著廣場邊緣走。他走過一棟建築,門是關著的,窗戶是黑的。又走過一棟,門半開著,裏麵什麽都看不見。

他一直走到廣場的西北角,看見一間空置的石屋。門沒有鎖,隻是虛掩著,門板上有一道裂縫,裂縫裏透出來更深的黑。

陳默推開門,走進去。

裏麵有一張石床,靠牆放著,**什麽都沒有,隻有光禿禿的石頭。一張石桌,擺在窗戶下麵,窗戶是石頭砌的,很小,很高,夠不到。

一盞油燈放在石桌的角落,燈是銅的,很舊,表麵有一層綠色的鏽。陳默從口袋裏掏出打火機,點著了燈。

“唰——”

火苗是橘黃色的,跳了一下,照亮了整個房間。

石床是涼的,石桌是涼的,牆也是涼的。

陳默坐在石**,後背靠著牆,牆上的涼意透過衣服滲進來,從脊椎往兩邊爬。他的手搭在膝蓋上,手指蜷著,看著那盞油燈。火苗在跳,影子在牆上晃。

他的腦子裏在轉,轉得很快。金丹被收走了,按照劉萌萌所說,他的任務就算是完成了。

那接下來呢?